极恶千金与十二只眼～最强侍从们与传说恶女，华丽再临的重生无双录～

作者：駄犬

第一卷 序章 定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瑟琳娜·罗赛伯格，我今天在此正式跟你解除婚约！」

在学院毕业舞会这个值得记念的一大盛事中，我被身为皇太子的爱德华殿下单方面宣布解除婚约。他的嗓音听起来极其淡漠，彷佛对我已经不抱任何情感。

我感觉自己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指尖也开始变得冰冷。

罗斯伍德学院是供王室成员和贵族学习的场所。因此，这里所举办的毕业舞会，同时也是学生们初次在社交圈抛头露脸的场合。不过，原本应该被华丽热络的气氛笼罩的会场，现在是一片鸦雀无声。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爱德华殿下？我究竟做了什么？」

我就像哀求那般呼唤未婚夫的名字。虽说是双方父母擅自安排的婚事，我一直都爱慕着爱德华殿下。

「你问自己做了什么？」

可是，爱德华殿下那张端正的面容，浮现出鄙夷的表情。

「瑟琳娜，你对艾蕾诺亚做出的那些卑劣的残酷行为，你以为我完全不知情吗？」

艾蕾诺亚。一名出身低阶贵族，不值一提的女人。只是稍微能施展光魔法的可恨「圣女」。

我环顾周遭，试着寻找艾蕾诺亚的身影，然后发现她站在爱德华殿下身后，身边围绕着数名像是在守护她的同学。

勉强能窥见的那张脸蛋带着哀伤神情。

「是因为她！因为艾蕾诺亚企图蛊惑爱德华殿下！她明明知道我这名未婚妻的存在，却还是想吸引您的注意力，所以我才……」

没错。我根本没有做错什么。身为爱德华殿下的未婚妻、身为公爵千金，我只是让言行太过嚣张的低阶贵族家女儿接受应得的惩罚，这样的行为究竟哪里不对了？

「瑟琳娜，艾蕾诺亚确实是一名相当出色的女性，我或许也曾经被这样的她吸引目光。但是我能发誓，我跟她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她知道我已经有你这名未婚妻，所以从未做出逾矩的行为，你却恣意揣测我们的关系，以各种令人发指的方式伤害艾蕾诺亚。她可是身为国宝的『圣女』啊。我已经搜集到足够的证据了。身为这个国家的皇太子、身为一个男人，我绝对无法原谅你这样的行为。」

身为一个男人……果然不出我所料。爱德华殿下的心已经远离我，而且倾向艾蕾诺亚了。

「我只是做了身为公爵千金该做的事情而已！各位想必也这么认为吧？」

身为公爵千金的我，透过学院生活和许多同学建立深厚的情谊，跟那种突然冒出来的低阶贵族可不一样。学院里大部分的人，理应都会站在我这边才对。

然而──

周遭的人们反应相当冷漠。所有人都移开视线，不愿意好好迎上我的目光。「艾蕾诺亚打算从您身边抢走殿下！」那些这么向我密告的人，也包含在内。

没有半个人愿意站在我这边。直到昨天都还和我友好亲昵的人们，现在全部都一脸尴尬地垂下眼帘。

就连我的侍从们，都因为察觉到现场不妙的氛围而稍微和我拉开距离。

「你身边的友人，想必是最清楚你恶形恶状的存在。完全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帮你说话，倒也挺可悲的就是了。」

对卫兵下令后，爱德华殿下随即转身离去。

「爱德华殿下！」

无论我多么凄厉地哭喊，爱德华殿下也一次都不曾回头。

就这样，我被卫兵们拖离了舞会会场。

◇　◇　◇

日后，我被国王宣判死罪。

这是我对圣女一点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被过度加油添醋后的结果。

诸如从二楼瞄准艾蕾诺亚的脑袋扔下花盆、在茶水中掺入药物让她喝下、雇用小混混企图绑架她、佯装不知情的态度试着以马车辗过她、指示杀手取她性命等，不过是这样而已呀！

这些行动全都以未遂告终，所以我理应无罪才对，这样的裁罚未免太过分了，天理何在？

最后，我被处以毒死之刑。据说是我身分高贵的缘故，国王才没有下令以绞刑处置。就算摆出这种施舍恩惠的态度，绞刑跟毒死之刑到头来都是一死，谁会开心呀？

处刑者将混入剧毒的酒逼近到我面前。不用说，因为自己完全没有罪，我拒绝喝下这杯酒。

可是，身体遭到束缚、鼻子被捏住的我，因无法呼吸而张开嘴巴，就这样被强行灌下了整杯毒酒。没有经过舌尖，而是直接从喉咙流进胃里的这杯酒，既不难喝也不好喝。我感觉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年幼时期至今的记忆宛如走马灯在脑中浮现的同时，我深深反省──

我最缺乏的东西，原来是优秀的部下呀。

第一卷 第一章 重新来过

1─1　当个好孩子吧

清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而不是被囚禁在监狱高塔里时睡的那张硬邦邦的床。

太好了。刚才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原来只是一场恶梦。

话虽如此，这场梦也太吓人了。因为这样，我全身发烫且冒汗。

我试着出声呼唤侍从。

「呜哇啊～」

结果发出一阵哭声。

「哎呀，您醒来了吗！」

待在一旁的侍从随即赶到身边将我轻轻抱起，让我靠在她的肩头上。

（奇怪？我也太小一只了吧？）

搁在侍从肩头上的小手映入我的眼帘。看起来简直像洋娃娃的手。我诧异地尝试朝自己的手使力，结果那只小手轻轻举起。

（咦？）

我奋力转头环顾房间，却怎么都无法随心所欲。这段期间，侍从一直温柔安抚着这样的我。

这里确实是我所居住的宅邸房间之一。虽然比印象中更美观一些，这一点错不了。

我望向侍从身后，终于发现一面巨大的全身镜。

倒映在镜中的，是侍从和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婴儿身影。

◇　◇　◇

在那之后，我放声大哭起来。尽管侍从因此慌了手脚，我现在可管不了这么多。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结果竟然变成了一个小婴儿，当然会让人想哭。应该说，婴儿的情绪起伏似乎原本就很激烈，所以动不动就会哭泣。

尽情痛哭过之后，我的情绪才稍微平静一些。说得具体一点，是睡着了。就算只是稍微疲倦，婴儿也能马上进入梦乡呢。

再次醒来后，虽然已经冷静下来，因为还是个稚嫩的小婴儿，我无法好好说出有意义的字句。即使想和侍从说话，也无法确实沟通。印象中，我上辈子没看过这名侍从。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重新投胎吧。我过去曾在书中看过。这大概就是来生吧。说得更好懂一点，被处刑之前的人生是上辈子，重新投胎后的现在是这辈子。

只不过，虽说是重新投胎，不可思议的是，我的新人生再次在同一个家中展开。

我很想知道自己重新投胎后的身分。上辈子还活着的时候，我记得这个家中应该没有任何一位怀孕的女性才对。难道这里是我死后过了好几年的世界吗？

这时，有人造访了我所在的房间。

侍从以「夫人」称呼她。

我扭动不太能顺利转动的身子，让自己望向房门的方向。出现在那里的，是我从未目睹过的年轻时的母亲。

跟上辈子的我一样，她的一头长发宛如丝绢般乌黑亮丽。一张脸蛋也美得不太真实。

我原本以为这名女性只是样貌神似母亲，但是从她的嗓音、说话方式和一举一动，我能判断她确实是我的生母。

她没有过来抱抱我，只是朝我淡淡一瞥，随即走出房间。

看来她果然对我毫不在意。我的父母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母亲对我没有半点兴趣。在我被关进监狱高塔时，她一次都不曾来探望过我。

讽刺的是，母亲冷淡的态度，终于让我得以把握现况了。

虽说是重新投胎，看样子我似乎以瑟琳娜·罗赛伯格的身分，从婴儿开始重活了一次人生。

◇　◇　◇

即使理解了现况，也不代表我能够做些什么。小婴儿是相当无力的存在。

更何况，要是婴儿突然流畅地说起话来，只会让人觉得诡异吧。

因此，还是婴儿的这段期间，我决定静静地多方思考。

我上辈子会死于非命，是因为没有优秀的同伴。

要是我身边有可靠的同伴，艾蕾诺亚早就没命了，我也能顺利成为王妃。纯粹是上辈子的我没有人脉罢了。

这样的话，我在这次的崭新人生中所需要的，就是能为自己做牛做马的忠实仆人。

尽管问题在于该如何笼络这样的人才，无法离开床铺的我，有的是慢慢思考的时间，因此在这段期间，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画。

想执行这样的计画，我必须先扮演一名个性高洁、正直，同时又充满爱心的孩子。

不用说，我本来就是极其完美的存在，但是现在还必须让周遭的人以为我是像艾蕾诺亚那样伪善的圣女才行。

基于这样的理由，在过完三岁生日后，我在采取任何行动前，总会先停下来思考：「如果是那个可恨的艾蕾诺亚，她会怎么做？」

侍从打破花瓶时，如果是上辈子的我──

「哎呀，那只花瓶可是比你还有价值哟。你也要从屋顶上摔个粉身碎骨吗？」

会以轻松语气开这种双关玩笑。不过这辈子的我──

「还好吗？有没有受伤？跟这种花瓶相比，你的身体更重要呀！」

选择以这样的违心之论回应。

侍从不慎将茶水泼到我的衣服上时，如果是上辈子的我──

「你也用自己的鲜血沾湿自己的衣服试试吧？」

会像这样优雅对应。不过这辈子的我──

「把衣服染成这种颜色，似乎也不错呢。」

选择以这种没品味的温柔态度回应。

侍从弄错我的活动行程时，如果是上辈子的我──

「那就让你未来的行程也变得一片空白吧。」

会以这种充满知性的发言回应。不过这辈子的我──

「别在意，我今天原本就对那个行程兴趣缺缺。」

选择以随性的一面回应。

因为这样，我在公爵家的评价愈来愈正面。

诸如「瑟琳娜小姐真是慈悲心肠」、「虽然还年幼，瑟琳娜小姐已经具备高尚的品德」等。大家究竟有什么问题呀？竟然会被这种别有居心的演技蒙蔽。会这样一味体贴关怀他人的人，怎么可能存在呢？

可是，多亏这么做的福，我终于明白艾蕾诺亚是以何种狡猾的手段笼络人心了。爱德华殿下想必也是被那个假扮圣女的毒妇演技所蛊惑。

另一方面，我也努力学习各种才艺。关于贵族应有的礼仪规范，我上辈子已经精通了，所以没有问题。然而，为了不再像那样被处死，我自身也必须变强才行。

也就是说，我需要的是马术、剑术和防身术。这些原本不是一名公爵千金该努力学习的技艺，但是上辈子被士兵以蛮力压制的经验，让我有些心灵创伤。

为了不再遭受那种无礼的对待，我想好好锻炼自己的身体。

在这个重新来过的人生，无论对方是什么人，都不许随意碰触我的身体。

此外，我也努力钻研魔法。虽然公爵家代代都会生下魔力强大的子孙，由于我原来的魔力偏弱，上辈子并没有太认真锻炼。

不过这辈子，我也需要魔法的力量。为此，打从襁褓时代，我便偷偷开始进行提升魔力的训练。训练内容是反覆吟唱基础魔法的咒语，以及进行意象训练。只要具备相关知识，无论多么年幼都能进行。况且我的时间多得是。

在幼儿时期进行这种训练，似乎能得到相当理想的效果，我的魔力一天天不断提升。

「瑟琳娜小姐的魔法天赋相当优秀呀！」

六岁时，我的第一位魔法家庭教师这样出声赞叹。这是当然的。我可是从婴儿时期就开始训练，一般孩童的水准不能跟我相提并论。

只不过，对于自己极其丰富的魔法知识，我其实也感到几分不可思议。

（怪了，我有这么熟知魔法吗？）

家中的魔法相关藏书量十分充足，明明没有细读太多，我却清楚记得好几本书其中的内容。

除了没读过却记得内容的书籍，相反地，似乎也有一些原本不曾存在，现在却出现在我家的书籍。

尽管觉得有些不对劲，我的魔法仍旧顺利地继续成长。

到了八岁，已经学会中级魔法的我，沐浴在周遭大人的赞美之中，但是这种程度根本没办法满足我。我想要能在关键时刻，将那个可恨的罗斯伍德学院烧得面目全非的强大魔力。

为了将那些舍弃自己的同学和老师们一网打尽，我继续埋头学习魔法。

1─2　想要的东西

我迎来了十岁生日。公爵家为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庆祝会，不过母亲的态度依旧相当冷淡。无论我的行为举止多么得体、多么会念书、学会了多少魔法，这点都不曾改变。这点跟我上辈子的时候一样。能让母亲感兴趣的，大概只有茶叶了。她每天都过着品尝各种茶类的日子。

事到如今，我对这样的母亲也不抱任何期待。我的目标是父亲。

「父亲大人，我有个想要的生日礼物。」

我露出讨好的可爱笑容抱住父亲。为了这一天，我对着镜子疯狂练习如何展现完美无缺的笑容。因为今年的生日是关键的一刻。

「哦哦，瑟琳娜。你可爱得像个小天使呀。你想要什么，爸爸都愿意给你。」

父亲带着开心笑容将我抱起。

尽管算不上俊美，父亲有着总是挂着笑容的温柔脸庞，以及稍显福态的体型。

上辈子，父亲也同样对我宠溺有加，总会试着满足我的所有要求。被关进监狱高塔里时，他也是唯二探监者当中的一人。那时，因为无法将我救出去，他不停哭着向我道歉。

父亲的笑容，一瞬间让我的觉悟稍微动摇，但是我仍旧重新整理好心情，告诉他自己渴望的东西。

「我想要自己专属的侍从。而且年纪要跟我一样大。」

「跟你同年的专属侍从？」

父亲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这也是当然的。尽管会雇用年轻人来当小婴儿的保母，让孩童来担任孩童的侍从，可说是前所未闻。可是，我非得要这么年幼的侍从不可。

「是的，父亲大人。这个家里没有年龄与我相仿的人。虽然仆人们都对我照顾有加，我还是希望身边有个同年龄的人在。」

「唔嗯……」

父亲沉吟片刻。

「那么，就从出身良好的孩子中，挑出足以担任的人选……」

中规中矩的选择。这么做相当符合父亲的作风，然而这样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需要这种感觉很正常的普通人。

「不，父亲大人。我想从社会弱势者当中，自己挑选人选。例如在孤儿院里过着困苦生活的那些孩子。」

我所需要的，是像一只饥肠辘辘的野狼那样的人才。憎恨世界、嫉妒他人、只能蜷缩在社会最底层过日子的那种人。另外，如果还能拥有被严刑拷打也不会招供的钢铁般的毅力，就更加理想了。

我会从现在开始教育、训练这样的存在，让他成为自己优秀的仆人。

只要我一声令下，无论是要杀死皇族成员，还是当场自戕，都不会有半点犹豫。这样的部下真是再完美不过。

「你说孤儿院的孩子……？可不能让那种肮脏又低贱的人踏进我们家呀。」

听到我的要求，即使是个性再怎么温和敦厚的父亲，似乎还是有些抗拒。我想也是。为什么非得让脏兮兮的孩子踏进公爵家的宅邸不可呢？

只是，为了将来可能发生的跟圣女之间的斗争，我得从现在就开始做准备。说穿了，我的部下们不过是为了这个目的的弃子，所以身分地位愈卑微愈好。就这方面而言，举目无亲的孤儿不会有太多后顾之忧，因此可说是最佳人选。

「父亲大人，就算出身卑微，那些孤儿也同样是人类。我认为只要接受完善的教育，他们也可能成长为优秀的人物。」

没错，孩子拥有无限的潜能。如果从现在开始好好让他们学习暗杀技巧，将来想必就有可能成为出色的杀手。

「嗯……」

父亲仍旧面有难色的样子。一旁的侍从们则骚动了起来。有一半排斥让孤儿踏进家中，另一半则对这件事兴趣缺缺。这些人还真是悠哉。倘若你们是更熟知谋略或暗杀技巧的人才，我也不需要这么辛苦了。

母亲露出略微不快的表情，不过还是一贯地保持沉默。

「父亲大人，请您给我一个让身心都能成长的机会吧。或许也会经历失败，可是我认为跟他们一起在人生大道上前进，自己也能有不少收获。」

为了在这辈子确实打倒那个可恨的圣女，我必须成长才行。我绝不能再次沦为上辈子那般悲惨的输家。可以的话，我真想立刻断送艾蕾诺亚的性命，然而由于她父亲的领地位于极为偏僻的地区，现在实在无法对她出手。

虽然在教育孤儿的途中，也可能发生让他们丧命的失败，届时只要再雇用新的孤儿就好。和成长为菁英级杀手或间谍的他们一同前进的人生，我能得到很多东西。例如王妃宝座，或者是这个国家。

「您想让孤儿也能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吗！」「这是多么高尚的情操呀！」「真是慈悲为怀。简直就像圣女大人！」

侍从们为我的发言感动不已。没错，我是慈悲为怀的存在。因为我打算让那些被抛弃的孩子肩负重大职责。

「瑟琳娜，爸爸都不知道你想得这么深远。明白了。我会替你安排。我之后会带你去孤儿院，你就在那里尽情挑选吧。」

「谢谢您，父亲大人！」

我搂住父亲，真的感到很开心。这样一来，我终于能获得未来的战力了。

1─3　孤儿院

几天后，我和父亲一起搭乘马车前往孤儿院。

公爵家宅邸位于贵族住宅区的深处，因此我们的马车沿途经过好几栋其他贵族的宅邸。我对其中一栋的外观有印象。毕竟是上辈子熟悉的景色，会这样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我迟迟无法想起那栋眼熟的宅邸究竟属于哪个贵族。

那是一栋随处可见，或许是下级贵族的宅邸。

「父亲大人，请问那栋房子是谁的呢？」

我指向马车窗外这么说。

「那是雷文伍德子爵的家喔。他们家以代代都有优秀的魔法师辈出而闻名。」

压根儿没听过这个家名。是哪里搞错了吗？

我怀抱些许疑虑静静眺望那栋宅邸，直到马车完全离开为止。

父亲领着我造访的孤儿院，规模比所想得更大。

修道院附设的这栋建筑物，以散发出历史气息的石砖打造而成，里头还有一片宽广的中庭。

踏进孤儿院腹地后，在中庭玩耍的孩子们的嘻笑声和欢声便传了过来。细心打理过的院子里，盛开着色彩鲜艳的花朵。

咦？感觉没有什么杀戮的气氛呢？

这些人为什么生活得这么开心呀？既然举目无亲，我希望你们能过着更有悲怆感的日子耶。

建筑物入口的老旧木门上刻着孤儿院的名称。

──圣天堂孤儿院──

走进里头后，一条长长的走廊率先映入眼帘，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作和手工制作的装饰品。走道两侧则是孩子们的卧房，里头的睡床整齐并排着。

在我原本的想像中，这里应该是孩子们为了争夺一小片面包而拼个头破血流、宛如地狱的场所，实际上却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地方，让我大失所望。

「欢迎你们，罗赛伯格公爵、瑟琳娜大小姐。」

从孤儿院里头出来迎接我们的，是担任院长且具有福态的中年修女。她看起来就是典型宽容又温柔的那种人物。站在我的立场，我比较希望她是个会以歇斯底里的刺耳嗓音怒骂孩子的阴险人物。

这间孤儿院没问题吧？里头应该有确实走错路的孩子存在吧？

「听闻两位愿意从孤儿中选出担任瑟琳娜大小姐侍从的人选，敝人相当感谢这般心胸宽大的决定。」

公爵家的侍从能获得十分良好的待遇，但是这般理想的职业，原本是身分和教养都有一定程度的人才能够担任。听到我们要从孤儿中挑选人选，院长会心怀感激，可说是理所当然。不过，我的侍从可能会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就是了。

「我已经事先替两位挑选出适合效力公爵家的孩子了，请你们从这些孩子当中作选择吧。」

这么说完，院长便依序为我们介绍站在后方的孩子。

虽然看起来有些紧张，他们全都打扮得干净整齐，脸上也是和稚嫩年纪相仿的纯真表情。

「诚心欢迎两位光临，公爵阁下、瑟琳娜大小姐。」

或许是练习过了吧，他们问候的一举一动也相当正式。可能已经事先学习过某种程度的礼仪规范。

……不对。我追求的不是这样的存在。

要是心灵不黑暗扭曲一点，我可是会伤脑筋。在面对艾蕾诺亚时，要是他们突然受不了自己的良心苛责，一切就完蛋了。毕竟那个圣女可是能让街头小混混流着眼泪洗心革面的强敌。如果要问我的意见，我更想选择会一脸郁闷地蹲在庭院角落杀死小虫子的孩子。

「院长大人，非常感谢您这番用心良苦。不过，我希望能用自己的这双眼睛，从所有孩子之中挑选自己想要的人才。所以，如果您也能替我介绍其他孩子，我会十分感激。」

我斟酌用字遣词，尽可能以礼貌的语气道出自己的要求。换作上辈子的我，大概会以「看来您的用心跟脂肪都太多余了一些」回应。

「原来如此。那么，请容我为两位介绍其他孩子。针对人选，您有没有什么特别条件呢？」

没有因为被我打回票而影响心情的院长开朗地反问。

「这个嘛……力气很大又粗暴的孩子；歪脑筋动得特别快，总想欺瞒他人的孩子；或是能面不改色地杀死动物的冷酷孩子。我想要的是这样的人选。」

「咦？」

院长的笑容僵住了。

◇　◇　◇

「这孩子叫做理查。他的父亲是恶名昭彰的流氓，因为反覆的暴力行为被定罪而关入监狱。理查本身也经常对其他孩子施展暴力，是让院方人员伤透脑筋的问题儿童之一。」

脸上带着困惑表情的院长这么向我介绍理查。

虽然对方应该跟我同年，他的体格比我大上一倍。蓄着浅咖啡色头发、有着褐色肌肤的那张脸，看起来就很粗暴。明知站在眼前的我们是贵族，他的态度却相当不友善。

这样的人才太完美了。他甚至有「父亲是罪犯」这样的血统证明书。从现在开始好好训练的话，将来很有可能成为愚蠢但优秀的暴力分子。尽管知道我们是贵族，他还是以反抗的眼神瞪着这侧。他这种脑袋不太好的地方也让我超级满意。就让他为了我尽情施展暴力吧。

「我决定了。他是第一个人选。」

我立刻作出这样的决定。

「咦？选择理查真的可以吗？」

院长更加困惑了。她恐怕无法判断该不该让这样的问题儿童踏进公爵家吧。

「喂，你少自作主张了！可别因为身为贵族，就自以为了不起喔？」

看来理查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一般情况下，光是用这种语气和公爵家的千金搭话，就足以让他吃不完兜着走。换作上辈子的我，恐怕早已让他化为田里的肥料了吧。实际上，父亲带来的侍从们此刻确实蠢蠢欲动。

我伸出手制止他们。

「理查，从今天开始，你将成为我的侍从候补。如果有什么不满，就放马过来吧。力量不就是唯一让你有自信的地方吗？毕竟你的脑袋看起来不太好。」

「真敢说啊，你这家伙！」

听到我的挑衅，理查随即整个人扑过来。真的是单细胞生物呢。因为从未接受过训练，他的动作看起来也不够俐落。

在这个时间点，他完全不是有好好接受过防身术训练的我的对手。

我蹲低身子闪过理查的攻击，以掌打直击破绽百出的他的下腭，接着趁他因为这一击而眼冒金星时，迅速朝他的跨下补上一脚。

「呜喔喔喔喔喔……」

理查发出哀号声趴倒在地。

「这样你明白谁比较有本事了吧？既然输了，以后就得请你听令于我喽？」

像理查这类人，以实力明确划分上下关系，是最有效的做法。

「那么，院长大人，请继续为我介绍其他孩子吧。」

我以眼角余光观察痛得说不出话的理查，微笑着这么对院长说。

院长也震惊得说不出话。

◇　◇　◇

「这是奥斯卡。他可说是男生成员中的老大，但是一直对院方人员抱持反抗的态度，会擅自溜出孤儿院，同样让我们伤透脑筋。」

院长接下来介绍的这个男孩子，脸上带着自负的笑容。黝黑柔亮的发丝，再加上一双细长眼眸，这样的他想必很受女孩子欢迎吧。他或许还觉得自己能轻易笼络我也说不定。

遗憾的是，外表年龄再加十八岁，才是我的真实年龄。我对小朋友没兴趣。

虽然爱德华殿下在这个时间点也还是个小朋友，跟皇太子结婚能同时获得地位、名誉和权力，所以两者完全没得比较，附带利益天差地远。

「他的父母是诈骗分子之类的吗？」

奥斯卡感觉会活用自己的外貌优势，以花言巧语蒙骗他人，然而他的双亲也是这类人物吗？

听到我对院长提出的疑问，奥斯卡不悦地蹙眉。

「不，他的父亲是贵族，母亲是平民。基于一些原因，才会来到这里……」

院长有些支吾其词。

原来如此。这是很常见的事情呢。贵族对平民的年轻女子出手，在对方怀孕生子后，便把这个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孩子交给孤儿院。或许也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贵族，他才会一副莫名有自信的态度吧。

不过，毕竟他生得相貌端正，或许能用来拉拢年轻的贵族女性。总之就先保留吧。

「我明白了。那么，我也选他当侍从候补。我会让他明白，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子弟，在我身边都同样没有价值。」

我以食指抬起奥斯卡的下颔。我绝对要见识一下这张标致脸蛋痛苦扭曲的模样。想到这里，我的嘴角自然上扬，勾勒成邪恶的表情。

或许是目睹我这样的表情，奥斯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这家伙真没礼貌耶。之后就让他尝点苦头吧。

◇　◇　◇

「他是路易斯。在一场意外中失去双亲，所以来到这里。他本人也因为那场意外而受到严重打击，不太愿意对人敞开心房。他在这里也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待着。」

尽管院长正在跟访客介绍自己，名为路易斯的孩子只是低垂着头。

那场意外，或许让他留下心灵创伤了吧。

感觉不错。像这种拥有沉重过去的人，最容易被他人趁虚而入。就算置之不理，之后也可能会突然开始寻求宗教之类的救赎。

趁现在好好教育的话，他必定能成为对我忠诚不已，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人物。

「我明白了。也让他成为侍从候补吧。」

「咦？不过路易斯并不是什么坏孩子喔？」

院长看起来很惊讶。这个人在说些什么呀？我渴求的并不是为恶之人，而是只想要能成为优秀仆人的人才。

或许没料到自己会被选中吧，路易斯看起来也一脸不解。

「没事的，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因为我需要你。」

我温柔地将手搁在路易斯的肩头上这么说，他便轻轻点头。很好，契约成立。

「看起来似乎没问题。那么，容我为两位介绍下一个孩子吧。」

院长望向路易斯的眼神，不知为何带点怜悯。

◇　◇　◇

「这孩子是伊莎贝尔。她的母亲是娼妓，因为生病过世。她是个聪慧又漂亮的女孩子，但是具有自我中心的个性，总会做些陷他人于不义的事情。有时连大人都会遭殃……」

这么说的院长，将一名带有动人蓝发的少女介绍给我。尽管才十岁，她已经透出一股妩媚的气质。佯装出一副怯生生态度的她，以试探的目光上下打量我。

她是典型不安好心的女人。是会陷害他人，然后躲在安全处隔岸观火的类型。而且只会把自己的聪明才智运用在不好的企图上。

虽然不是什么正派人物，她应该很擅长策划奸计，想必能成为一颗有用的棋子。

「也让这孩子成为侍从候补吧。」

听到我这么对院长说，伊莎贝尔的身子一震。

「那个，我觉得自己可能什么忙都帮不上……」

如今也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嗓音细若蚊鸣。这样的伊莎贝尔，看起来确实不像能帮上忙的存在。

不过，这一切都是演技。上辈子的十八年，再加上这辈子的十年，作为女人一路走来的我，足以看出这一点。像她这样的女人，只要是为了蒙骗他人，就连泪水都能收放自如。

或许是本能察觉到危险，伊莎贝尔才会试着回避成为我侍从的命运吧。

包括这一点在内，她的天赋实在无可挑剔。这正是我渴求的人才。

「哎呀，难道你想成为像母亲那样的娼妓吗？这样的梦想很棒呢。」

我这么说之后，伊莎贝尔脸上随即没了方才的脆弱无助，取而代之的是让五官扭曲的强烈怒意。那是彷佛憎恨着世上一切的表情，我兴奋得都要起鸡皮疙瘩了。这就是我想看到的表情。

「表情不错哟。很适合担任我的侍从。」

面对以宛如凶神恶煞的表情怒瞪我的伊莎贝尔，我附在她的耳畔说：

「聪明的你应该也能了解，现在是我说了算。你想必明白忤逆公爵家会有什么下场吧？」

聪明到某种程度的孩子，通常都能理解权力所代表的含意。

听到我的威胁，伊莎贝尔不甘地别过脸去。

「院长，请继续为我介绍其他孩子吧。」

院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　◇　◇

「在那里的孩子是艾玛。」

院长所指的方向，有个正在攀爬孤儿院石墙的女孩子。她像只猴子那样灵活地不断往上爬。

「说得好听点是活泼，但是她真的净做出一些危险的举动。虽然运动细胞很优秀，照顾起来实在让我们很吃力……」

「让她当我的侍从候补吧。」

我随即也这么表示。这样的运动能力太完美了。想必能替我执行危险的任务。

就这样，艾玛在本人忙着爬墙时成为了我的所有物。

看似已经放弃的院长，没有过去告知艾玛这件事，而是马上领着我到下一个孩子的所在处。

◇　◇　◇

「这是艾莉丝。她是个喜爱阅读的孩子，不过有点让人伤脑筋。」

院长的说明愈来愈随便了。感觉变成在介绍，「想趁这个机会让公爵家收留的孩子」。

蓄着一头红发、看起来很文静的艾莉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

「伤脑筋？为什么？」

「我们孤儿院里头的藏书很少，所以只要是写着文字的东西，艾莉丝都想看。就算是其他人的信件或日记也一样。」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有点伤脑筋。尽管如此，对学习拥有满腔热情并不是坏事。

「艾莉丝，你想不想学习魔法？」

「……想。」

艾莉丝以淡漠的语气回答。虽然不确定她真正的意愿，毕竟不能只招揽体能系的人才，我或许也需要像她这样的孩子。要是她能成为魔法师，我就赚到了。

「既然如此，我也收留这孩子吧。」

因为懒得再装模作样，我以像是买衣服的轻松态度让艾莉丝加入侍从候补的行列。

像这样，我将院长推荐的问题儿童陆续指名为自己的侍从候补。

于是最后，无关本人的意愿，伊莎贝尔、艾莉丝、艾玛、理查、奥斯卡和路易斯六人，成为了我的侍从候补。

难得能成为公爵家的侍从候补，却没几个人表现出开心的反应，让我有些遗憾。

（插图005）

我包下一整辆马车，让这六人坐上去，将他们带回自家宅邸。

直到最后，院长都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因为问题儿童一个不剩地被带走了，她看起来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1─4　设施

回到家后，我随即指示被带回来的孤儿们在院子里排排站，然后宣言：

「身为公爵千金的我──瑟琳娜，从现在开始是你们的主人。今后只有被搭话的时候，你们才能够开口。虽然身为女性，我会比男性更严格地教育你们。因此，跟我说话的时候，必须以『长官（Sir）』开头，以『长官』结尾。明白了吗，蛆虫们？」

听到我的这番发言，六人全都目瞪口呆，同时完全无人开口回应。

我开始吟唱魔法，然后掌心浮现出火球。

「明白了吗？」

「长官！是，长官（Sir! Yes sir!）！」

尽管六人连忙回答，音量很小。

「你们的声音是怎么回事？这样无法传进我心里哟？用火把你们烤成金黄色的话，是不是就能听到牛蛙一般响亮的叫声了呢？」

我让掌心的火球烧得更旺，然后把手掌朝向那六人。

「长官！是，长官──！」

六人的嗓音响彻宅邸院子。很好。

「倘若你们能撑过漫长的训练，就能成为我集荣誉于一身的侍从。工作内容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我献出生命。

只不过，在正式成为侍从前，你们全都跟小石子没两样，是世上最底层的存在。连人类都不是，顶多只有狗屎那样的价值。

你们或许会对严苛的我心生厌恶。可是，会对我感到厌恶，同时也意味着你们有所成长。

我对每个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严厉，所以这里不存在歧视。无论是孤儿、娼妓的女儿，还是贵族的儿子，全都会受到平等对待。因为除了我以外的人类一律没有价值。能服侍这样的我，你们应该可以说是幸福的人类。

但是，我也会排除不适合担任侍从，没有半点用处的人。排除意味着死亡，逃亡则意味着伴随痛苦的死亡。明白了吗，蛆虫们？」

「长官！是，长官──！」

表情僵硬不已的六人，像是豁出去那样大声回应我。

准备训练这些孤儿时，我参考了培育杀手的教育方针。

担任父亲左右手的人物中，有专门负责在背地里行动的人，我事先向他请教了许多详细的做法。对方乍看之下是一名温和亲切的管家，其实似乎是这方面的名人。

央求他告诉我这方面的秘辛时，他就像在跟孙女说话那样教了我许许多多的事情。

比方说，必须让下人使用像「长官」这样的男性敬称，便是这位管家的主张。

「身为指导者，必须让被指导者称呼自己『长官』才对。我不认同除此之外的称呼。」

他以几分陶醉的语气这么说。因此，我也采用了「长官」这样的称呼。

我想他八成以为我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大小姐吧。他一定没想到，像我这般年幼的少女，竟然会实际执行从他那里听来的做法。

那位管家从我爷爷那代开始就为我们家效力，因为年事相当高，选择在前阵子退休。所以，目前在这个家里，没人知道我以培育杀手的方式锻炼这些侍从。

要是那位管家还在家里，恐怕会以「请您别做这样的傻事」阻止我吧。不过，凭借上辈子的记忆，我事前就知道他差不多要退休了，才会在这个时间点开始执行计画。

因为这样，现在无人能阻止我的计画。家里的人八成都以为，面对这些和自己同年的侍从候补，我会跟他们玩让人嘴角上扬的老师＆学生家家酒吧。

然后根据老管家的说法，以夹杂辱骂的方式对被训练者施加压力，似乎是培育出优秀杀手的诀窍。

当然，对一群十岁的孩子说些伤人的发言，并非我的本意。

其实我不想这么做。可是，为了自己崇高的目的，我必须狠下心来才行。

不知为何，我无法制止浮现在脸上的笑意。

◇　◇　◇

来聊聊一阵子之前的事吧。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只要喜欢，爸爸什么都愿意买给你。」

父亲总会这么对我说。

上辈子，我让他买了礼服、饰品和美术品等各式各样的东西给我。

不过到了这辈子，我不再向他央求这些身外之物。因为上辈子的我在临死前顿悟，无论是华服还是珠宝，到头来都没有任何意义。

「无力者无法存活」才是真理。

这并非代表我不需要钱。倒不如说，这辈子的我比上辈子还需要钱。

我从老管家那里听说，想培育杀手，似乎需要什么特别的设施。

诸如以整根圆木打造而成的巨大障碍物、行进困难的泥沼、断崖绝壁的岩山等，需要的东西可说是五花八门。

可是，虽然罗赛伯格公爵家有宽广的庭院，想当然耳不会有前述那些设施。既然没有，就只能自己生出来了。

为此，我这时找父亲商量问题。

「为了教育这次带回来的侍从们，我可以在庭院做些小改造吗？虽然感觉会花一点钱……」

父亲笑着答应了我的要求。

「不需要在意钱的问题。尽情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多么温柔的父亲呀。

──就这样，在取得他的承诺后，我火速将建筑技师和工人们找来家中，指示他们打造我需要的设施。

「那个……大小姐，您说的这款垂直的巨大爬梯，因为高度很高，要是从上面摔下来，我想应该会丧命……」

技师战战兢兢地提出质问。

「无妨。那是摔下来的人不好。」

「另外，您指示的这个泥沼，真的做出来的话，会变成深不见底的状态，有可能让踩进去的人澈底灭顶……」

「没问题。只要在灭顶之前横渡到对岸就好。」

「如果将这种规模的岩石打造成岩山，一旦有落石坠落，可能会将人澈底压扁，什么都不会剩下……」

「这样刚好呢。我不需要连落石都躲不开的迟钝侍从。」

经过诸如此类的建设性对话后，侍从专用的训练设施完成了。

和高耸得几乎直达天际的爬梯搭配而成的圆木障碍物；一旦沉入底部，就不可能再浮起来的泥沼；将无数岩石堆叠而成的巨大岩山。做这些真的超级花钱。父亲是有钱人，真的太好了。

「……瑟琳娜，你用钱的方式还真是不一般呢。」

日后收到请款书时，父亲带着微微抽搐的笑容这么说。

◇　◇　◇

其实那位老管家对瑟琳娜提及训练设施时，说得有些过于夸张了。为了增添话题趣味性，他稍微加油添醋，那些设施基本上并不是这么精心设计过的东西。

然而，在听完他的介绍后，瑟琳娜浮现「那我就用更厉害的东西吧」的想法，设计出规模更上一层楼的蓝图。

最后打造出来的，便是以「恶意」为设计理念，惨无人道的一座主题乐园。

「这是为了你们而打造的哟！」

瑟琳娜眉飞色舞地向孤儿们展示自己一手规划的训练设施。

六人茫然地眺望着眼前这些巨大且骇人的各式障碍物。

（她该不会要我们挑战这些东西吧？）

孤儿们的表情彷佛在这么问。只有喜欢运动的艾玛看起来一脸欣喜。

「那么，你们就先从这座爬梯开始吧。」

（插图006）

瑟琳娜指着以圆木搭建而成，巨大而格外抢眼的爬梯这么说。要是从最高处摔落，下场很明显不只是骨折。

「长官，请问这座感觉要通往月球，却在中途停止建设的巨大爬梯，之前是否曾经有人顺利爬上去呢，长官？」

奥斯卡忍不住发问。他想确认这到底是不是能让人攀爬的建筑物。可以的话，也想了解一下安全性。

「没有哟。你们是第一批攀登者。」

瑟琳娜无情地回答。

于是，六人的地狱考验就此展开。

面对瑟琳娜打造出来的地狱级障碍物，孤儿们陆续被淘汰出局。

几乎所有人都在攀登圆木爬梯的途中，因为骇人的高度而变得动弹不得。能突破这一关的人，接下来也静静地沉入泥沼之中。只有艾玛一路闯关到断崖绝壁的岩山，不过最后仍旧在攀爬途中滑落。

光是无人因此丧命，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瑟琳娜试着思考。

（通关率好低呀。是什么地方不足呢？基础体力？）

打从一开始，就不觉得错在自己的她，没想过可能是这些关卡的难易度不恰当的问题，因此在此得出了「这些孤儿还没有成熟到足以使用这样的训练设施」的结论，决定转而让他们开始锻炼基础体力。

「为了培养你们的基础体力，从跑步训练开始吧。」听到瑟琳娜的决定，孤儿们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然而，他们终究还是不明白自己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就这样，训练设施暂时陷入无人使用的状态。不过，或许是因为太罕见了，公爵家的其他侍从们也开始对这些设施产生兴趣。据说抱着好玩的心态试着挑战后，身受重伤的人接连出现，让他们不由得真心同情起那些孤儿。

1─5　训练

「喂，你还好吗？振作点！」

理查出声呼唤倒在地上的路易斯。众人正在进行绕庭院跑步的基础训练。开始这个训练后，已经过了几天的时间。

毕竟是公爵家的庭院，占地宽广自然不在话下。他们跑步的路线，是范围跟一个小型村落差不多的森林外围，而且目标是跑十圈。除此之外，还要背上重量经过精密计算，大概是每个人勉强背得动程度的沙包。

想当然耳，体力较差的人很难跟上其他人的脚步。在这个年纪，男女的体力没有太大差别，因此体型较胖的路易斯便成为了拖累队伍的存在。

「……理查……我不行了……我果然还是跟不上大家……」

路易斯气喘吁吁地将双手撑在地上，流着眼泪这么开口。

「混蛋，路易斯！你打算在这里放弃吗！那个臭娘们可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喔？那家伙是恶魔，个性也恶劣到足以让其他恶魔夹着尾巴逃跑！她只把我们的性命当成替晚餐餐盘增添色彩的蔬菜而已啊！」

「可是，我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理查原本很厌恶像路易斯这样懦弱的人。还待在孤儿院时，光是跟路易斯擦身而过，理查就想出手揍他，然而这里可是有能够以恐惧和暴力支配他们的公爵千金在。

在孤儿院里被视为问题儿童的六人面对暴君瑟琳娜，自然而然成为团结一心的状态。

接着，那名令人恐惧的支配者缓缓地朝理查等人靠近。

「哎呀，真讨厌。我有在这个时间安排午睡行程吗？有吗，理查？」

瑟琳娜脸上浮现毒蛇就像在玩弄猎物般的笑容。

「长官，路易斯的体力已经濒临极限了，长官。」

理查试着唤起瑟琳娜些微的慈悲之心。

「哎呀，是这样吗？但是没关系，就让他继续躺着吧。毕竟勉强过头不是好事。只不过，在路易斯躺着的时候，其他人得继续跑才行哟。」

不用说，瑟琳娜根本没有名为慈悲的感情。

（可恶！这家伙果然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她八成把良心忘在母亲的肚子里了吧。）

理查在内心咒骂。他不再当面和瑟琳娜对峙，或许已经算成熟了。瑟琳娜的魔法在理查身上留下的好几道烧伤痕迹，让他成长了不少。

「长官，我有一个请求，长官。」

「是什么呢？有请求的话，你应该去求神，而不是求我呢。」

「长官，我想提议让自己背着路易斯跑步，长官。」

一瞬间瞪大双眼后，瑟琳娜露出看似很开心的微笑。

「真是动人的提议呢，理查。好，我就接受这个提议。你可要把路易斯的沙包也一起好好带上哟？」

「不可以，理查。就算你力气很大，也办不到。」

为了阻止理查，路易斯试着起身，却因为沙包的重量而再次跪倒下来。

「闭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背上的行李。行李别给我说话！」

理查强行背起路易斯，而且双手各拎起一个沙包。

接着，他试着慢慢跑步。可是，即使是以臂力自豪的理查，也很难在背着一个人，又提着两个沙包的状态下跑步。他的双脚无法好好动起来。

「哎呀呀，我可不记得有叫你们散步哟？要是不用跑的，这一圈可不能算数喔？」

瑟琳娜看起来乐不可支。

（可恶，我总有一天要宰了那个女人！）

理查在脑中想像自己痛殴瑟琳娜的光景，但是这种事情不可能在现实中上演。

纵然试着快速驱动双脚，他仍然有种两只脚都深深陷入地面动弹不得的感觉。

（难道我就只有这点力量吗！）

在理查埋怨自己的无力时，同样在庭院里跑步的奥斯卡和艾玛靠近过来，然后各拿走一个他原本夹在腋下的沙包。奥斯卡和艾玛都变成持有两个沙包的状态，但是他们没有停下脚步，勉强继续向前奔跑着。

伊莎贝尔和艾莉丝则在理查身后以手稳住路易斯的身体，展现出要一起跑下去的态度。

伙伴们出乎意料的支援，给了理查很大的勇气。他对双腿使力，开始踏稳脚步往前跑。

撇开艾玛和艾莉丝不说，奥斯卡和伊莎贝尔可不是会做出这种贴心举止的人物。在孤儿院里，他们总是嘲笑其他无力的孩子，或是澈底排除会妨碍自己的孩子。

实际上，看到理查的行动，这两人确实冷笑以对。

「那家伙未免太傻了吧？」「试着去做自己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是很愚蠢的行为。」他们如是说。

可是不同于这样的发言，他们仍旧对理查和路易斯伸出援手。

同时自嘲：「我们也跟这种傻瓜是一伙的呢。」

在远处观察这些孤儿表现的公爵家侍从们，全都大受感动。面对这些被瑟琳娜带回家的侍从候补，他们原本只将这六人戏称为肮脏的孤儿，也无法理解瑟琳娜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训练究竟意义何在。

然而，目睹孤儿们在眼前呈现的崇高举动，他们擅自得出「瑟琳娜小姐是从心灵层面在重新锻炼这些低贱的孤儿！」这样的结论。

另一方面，瑟琳娜陷入沉思。

因为她没从退休老管家口中听说过这样的发展。

虽然瑟琳娜本人完全没发现，她其实做得有些……不，是完全过头了。要是那位老管家目睹了瑟琳娜的教育方式──

「大小姐，您做得太过火了。就连我们也不曾做到这种程度啊。」

想必会如此劝谏吧。实际的做法，应该是要适度给予奖励，让接受训练的成员们彼此之间涌现竞争意识才对。然而瑟琳娜完全不给奖励，只是一味鞭策她的侍从候补们，因此别说是竞争意识了，这六人反而建立起牢固的伙伴情谊。

不过瑟琳娜并未察觉到这样的事实，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怎么办呢？是不是该让他们尝更多苦头呀？）

在团结一心的状态下，孤儿们终于通过了不合理的训练。

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地狱级的障碍物。尽管如此，六人仍以相互扶持的做法，稳扎稳打地一一闯关。

「很好！路易斯！只差一阶而已！克服这一阶之后，只要往下爬就行了！」

因为惧高，迟迟没能通过圆木爬梯这一关的路易斯，这天终于顺利登上最高处，然后从对侧开始缓缓往下爬。目睹这一幕的其他孤儿，全都像是自己达成目标那样欣喜不已。

除了心灵层面以外，这六名孤儿的肉体也确实成长了。

以结果而言，这样确实符合瑟琳娜的目的，不过培育方式与训练杀手应当采取的办法，可说是天差地远。

瑟琳娜过于严苛的魔鬼训练，没将这六人培育成阴险的杀手，反而让他们成为努力不懈、重视友情、毅力过人且正直的优秀人才。

第一卷 第二章 侍从候补的日常

2─1　狗

孤儿们来到公爵家已经过了一年，现在他们接受的训练相当五花八门。

起初因为路易斯的体力跟不上其他人，我原本打算在初期阶段就淘汰他。可是，大概是我的教育方式很理想，他慢慢变得能适应各种体能训练了。

除了锻炼体力以外，我也让家庭教师指导他们礼仪规范，以及侍从应有的教养。他们未来会跟我一起到罗斯伍德学院上学，因此得学习最基本的知识才行。一开始，原本还有人对家庭教师表现出反抗的态度，我下令让他们去庭院跑步，同时充当我的魔法镖靶。

想让咒语命中会动的镖靶相当困难，所以对我来说，这是很好的练习。遗憾的是，那些孤儿马上就不再反抗家庭教师了。

他们接受的训练相当严苛，不过就算受伤了，公爵家也有专业的治疗师在待命。治疗师平常几乎没有工作可做，这是个让他效劳的好机会。

有几次因为伤势太严重，治疗师去向父亲反应了这样的事态，但是我才不管。毕竟攸关自己的性命，我可无法在训练时放水。

这六人之中，艾莉丝有魔法师的天赋，路易斯则有僧侣的天赋，因此我也指示这两人学习魔法。在他们学习魔法的时间，剩下四人则进行了运用武器的训练。

训练过程十分顺利，最近这些孤儿甚至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感觉，于是我决定让他们接受新的挑战。

那就是养狗。

「长官，您是说养狗吗，长官？」

理查开口发问。虽然已经不会擅自发言，他似乎还是没能理解头一个提问的危险性。其他五人大概都对这点心知肚明，却还是放任他这么做吧。代罪羔羊是必要的。

「没错。我打算透过养狗来教育你们。身为孤儿的你们，内心总有些欠缺的东西。就靠养狗来填补这些空洞吧。」

「长官！是的，长官！」

理查毫不怀疑便接受了这样的说法。其他人看似有些狐疑，但是都没有刻意将内心的疑问说出口。这么做是很明智的选择。

至于我打算让这六人饲养的，是指示路易斯去镇上抓回来的六只流浪狗。虽然不确定犬种，它们都还是幼犬。让路易斯负责的原因，在于他最不可能逃走，而且过去也曾经养过狗，所以很习惯跟狗相处。

顺带一提，我从以前……应该说从上辈子开始，就很怕狗。

明明没开口呼唤，它们却都会擅自聚集在我身旁。

假设现在远处有一只狗。喜欢狗的人，想必会拼命试着跟它交流，那只狗却会无视这一切，直接朝我冲过来。要是我逃跑，它就会追得更起劲。

这种现象是我的体质所导致。只不过，我倒不曾被狗咬伤过。

喜欢养狗的贵族不少。王室举办园游会时，他们都会带着自己的狗参加，这点让我感到非常恐惧。

在上辈子的某个园游会上，我和其他贵族子弟交谈时，一直听到身后传来奇妙的声响。唰、唰、唰。那是有如众多士兵步伐一致前进时的脚步声。

我好奇地转过身，便发现有两只企图扑向我的狗正疯狂地以前脚搔抓地面。是身为饲主的贵族和四周的侍从们合力拉住牵绳，这两只狗才没能得逞。

那两只狗目露凶光，尖牙从张开的嘴里探出，挂在一旁的舌头不停流淌着唾液。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要啃食我的模样。

那是一次极为骇人的体验。是我第二轮的人生当中排名第二的可怕体验。因为第一名是被喂毒而死去的瞬间，这个第二名实际上或许也能说是第一名。

总之，我的事情无关紧要。因为我绝对不会跟狗有任何牵连。

我决定让这些孤儿一人负责照顾一只幼犬。之后他们无论吃饭睡觉都得在一起，绝不允许任何怠慢。

让孤儿们过三年左右这样的生活，等到他们跟狗建立起等同于家人的关系后，再要求身为饲主的这六人动手杀了自己的狗。

退休的老管家说过，让被训练者杀死自己疼爱的狗，便是杀手教育的最后一环。若是没通过这一关，在执行任务的重要关头，似乎就会很难狠下心杀死目标。

这种事情并不难理解。突然命令他们杀人，那六人恐怕也无法轻易做到。让他们用狗，而且还是自己养的狗来预演的话，就能事先挥别那层心理障碍。

先人的智慧实在太伟大了。孤儿们杀死自己养的狗、成为没血没泪且冷酷无情的杀手，他们在这个瞬间才能正式成为我的侍从！

……说是这么说，为何那六只幼犬都不约而同地想往我这里靠近呢？

路易斯拼命制止它们，但是那些幼犬完全没把他当一回事。

老实说我很害怕。不对。现在的我，要杀死几只狗完全不是问题，然而上辈子深植脑海的恐惧，实在无法轻易抹去。

话虽如此，我可不能在这些孤儿们面前表现出自己怕狗的样子。我也有必须坚守的立场。

「呼～真伤脑筋呢。你们连一只幼犬都无法收服吗？难道会靠近你们的，就只有夏天夜晚的蚊子而已？」

我极力以冷静的语气这么挖苦。

「长官！不好意思，长官！」

路易斯一边道歉，一边努力试着将幼犬抱起来。可是幼犬轻快地从他的怀抱里挣脱，一直线朝我跑过来。其他五只也几乎同时跟进。

「哈！哈！」「呼！呼！」「嗷！嗷呜！」「汪汪！」「咕呜呜！」「嗷呜嗷呜！」

将我团团包围后，六只幼犬开始为所欲为地朝我吠叫、啃住我的衣服拉扯，或是将脚踩在我身上等。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快要昏倒了。要是稍微松懈，感觉意识就会展翅飞向遥远的彼方。

然而，我可不能在这里倒下。要是在跟圣女对决前被幼犬打败，这辈子就只是一出喜剧。让人不知道重新走一遭的意义为何的喜剧。

而且这些孤儿应该也会因此瞧不起我。我用力咬住自己的舌头，试图以此保持清醒。

「狗儿还真是残酷呢。因为它们会清楚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最有魅力的存在。被双亲抛弃，又被狗抛弃，不仅力量比不过，礼仪教养和魔法也比不过，你们活着真的有意义吗？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马上把这些狗带走。我可不需要连一只幼犬都照顾不来的人。」

（拜托你们，赶快把它们带离我身边！）

陷入被幼犬推来挤去地狱之中的我，在心中这么哀求孤儿们。

经过一番苦战，路易斯等人好不容易才将六只幼犬抱走，但是我的寿命八成缩减了十年吧。

「听好了。你们今后必须跟这些狗一起吃饭睡觉，把它们养育长大。把它们当成你们的朋友、手足或孩子。看到我刚才的表现，你们应该也明白，我和这些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所以，要是你们在照顾上有所怠慢，我马上就会发现。明白了吗？」

「长官！是的，长官！」

孤儿们以严肃的神情回应。他们似乎相信我的说词了。

开什么玩笑。要是我真的跟那些幼犬心有灵犀，早就在内心命令它们「快走开」了。

虽然打算给孤儿们三年的时间跟幼犬培养感情，能不能在三天左右就结束呢？想到那种凶猛狰狞的生物跟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就害怕得快没命了。

搞不好饲养魔物，都还比较够意思。

2─2　孤儿们

「我们为什么非得照顾这些狗不可啊？」

看着在自己脚边不停打转的黑色幼犬，奥斯卡叹了一口气。虽然那个恶魔不是第一次命令他们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这次实在太让人摸不着头绪。

在各自就寝前，六名孤儿总会聚在同一个房间里闲聊。在严苛的训练生活中，这是唯一能喘口气的时间。

「就是瑟琳娜大人说的那样吧？她想透过让我们养狗的方式，来教会我们一些东西。」

路易斯抚摸着茶色的幼犬，一边这么回应。他原本就很喜欢狗，因此对于照护幼犬这项任务相当积极。

「教会我们？除了痛苦和煎熬之外，那家伙有教会我们什么吗？剩下没学过的科目，大概只有『死』而已了吧？每天都充满惊奇。而且是不好的那种。」

奥斯卡耸耸肩。

「就是啊～真亏她每天都能想出不同的花样。」

伊莎贝尔将白色幼犬抱在怀里，怜惜地轻抚自己手腕上的烫伤痕迹。虽然痕迹应该没多久就会消失，以白皙动人的肌肤自豪的她，实在很难不去在意。

这个烫伤是前几天进行美姿美仪训练时留下的。瑟琳娜要求她以头顶起装着热水的金属容器，然后维持不让它翻覆倾倒的姿势三十分钟，根本是名为训练的新型拷问。

不用说，要是打翻容器，就得从头开始计时。

每当看到伊莎贝拉弄掉容器而被热水烫到的模样，瑟琳娜便会捧腹大笑。

「她到底过着什么样的人生，才会变成那种人呀？公爵大人明明是个大好人。」

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公爵个性温和，对待六名孤儿也相当温柔。这是身分地位较高的贵族很难做到的事。因为阶级愈高的贵族，愈不会将平民视为跟自己同样的人类。就这方面而言，公爵可说是相当完美的人，很难想像他会是那个瑟琳娜的父亲。

「是那个吧？公爵夫人跟恶魔出轨之后生下的孩子之类的？听说公爵夫妻的关系不是很好的样子。」

奥斯卡不时会跟其他女佣打探这个家的情报。虽然整个人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他端整清秀的脸蛋仍旧默默吸引了女性的目光。学习过礼仪规范后，举手投足也变得优雅几分的他，因此成了更受瞩目的存在。

「我觉得瑟琳娜大人还没有恶劣到被称为恶魔的程度耶。」

路易斯以委婉的说法替瑟琳娜辩护。

「等等，路易斯。你是不是有哪里说错了？没有恶劣到被称为恶魔的程度？不对吧，是『比恶魔更恶劣』吧？」

伊莎贝尔板起美丽的面孔怒瞪路易斯。看起来是一副不允许其他意见的凶悍态度。

「可是啊，这些幼犬刚才都很亲近瑟琳娜大人不是吗？很少有人会被狗喜欢成那样吧？再说被狗喜欢的人不可能是坏人啊。所以，我想她或许没有我们想像中那么坏吧。」

「路易斯。」

用手陪体型较大的幼犬玩耍的理查开口。

「如果那样还不算坏人，这个世上就没有坏人了啦。监狱会变得一片空荡荡，狱卒们也会失业。连我老爸都能欢天喜地获得特赦。对吧？」

看来理查似乎已经认定，瑟琳娜是这个世上最恶质的坏人。

「理查说得没错，路易斯。狗都很喜欢她，所以你觉得她是好人？照你的说法，难道罪犯裁决也可以交给狗来负责吗？如果狗很亲近罪犯，就可以无罪释放？没这回事吧？清醒一点，路易斯。你被那家伙的外表蒙骗了。她确实长得很漂亮，然而骨子里可是宛如以世上所有污浊物煮成的大杂烩喔？」

奥斯卡揪住路易斯的双肩晃了晃。路易斯则脸上浮现苦笑。

「瑟琳娜大人是一位大好人。」

一个称赞瑟琳娜的嗓音意外传来。

那个人是坐在有如小山高的书堆旁埋头阅读的艾莉丝。一只带有褐红毛色的幼犬乖巧地坐在她的身边。

「她准备了这么多书让我看。没有比她更理想的主人了。」

对于让自己自由阅读大量书籍的瑟琳娜，艾莉丝已经认定她是自己的主人。

顺带一提，瑟琳娜为她准备的书籍，全都是以古代语言撰写而成的魔导书。为了读透这些大量的魔导书，艾莉丝只消三天便精通了古代语言。就连负责指导她魔法的教师，都以「简直是怪物！」肯定艾莉丝的才能。

「你白天被整得那么惨，现在只要有书可以读，就一笔勾销了吗？」

理查没好气地问道。

艾莉丝算不上体力充沛的孩子，因此进行跑步等基础训练时，总是精疲力尽。

不过，她的学习能力相当优秀。尤其直接给她教科书的话，会收到更惊人的效果。因为如此，在礼仪规范方面，她吸收到的知识量甚至还超过教师。

「只要有书可以看，那点程度的事情不算什么。」

艾莉丝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

「那点程度的事情不算什么……吗……」

奥斯卡回想起几天前的训练内容。

将掌心里的六颗宝石亮给奥斯卡等人看过后，瑟琳娜便将它们抛向悬崖下方，要求六人各捡一颗宝石回来。

悬崖下方是一片森林，里头栖息着不算太强的魔物。

六人团结一心。即使有人先找到宝石，也会留下来一起寻找，直到六颗宝石都被发现为止。他们合力打倒魔物，在森林里搜索了好几个小时。

可是，就算翻遍整座森林，六人也仍旧没能找到最后一颗宝石。

太阳下山后，森林会变得更危险。迫于无奈，六人只能带着五颗宝石爬上悬崖，向瑟琳娜请求原谅。

然而瑟琳娜朝六人摊开她的掌心后，发现第六颗宝石就在眼前。

「你们太漫不经心喽。打从一开始，我就只扔了五颗下去，最后一颗一直握在我手里哟。」

奥斯卡依然记得她当下露出的笑容有多么邪恶。

「那时你不也因为不停寻找宝石，累得几乎要昏倒了吗，艾莉丝？」

「但是瑟琳娜大人是正确的。凡事都得更细心谨慎才行。」

「不，那只是事后加上的借口吧？那家伙纯粹是想看我们痛苦的样子而已。」

确实自那天以来，奥斯卡等人变得会更细心观察周遭的人事物。仔细打量他人的一举一动，让他们得以发现过去未能发现的事情。不过，奥斯卡实在不想把这样的成长归功于那次的训练。

「啊，不过我觉得那个训练很有趣耶。能在森林里自由地奔跑，也能尽情地爬树。」

至今都没有加入对话、忙着跟灰色幼犬在房里追赶彼此的艾玛插嘴。

活泼开朗的表情、一身小麦色肌肤，以及柔软度甚佳的身体。一如这样的个人特质，对艾玛来说，或许只要能活动身体就够了。

「别把猿猴跟人类混为一谈。」

伊莎贝尔冷冷说道。

「在学习礼仪规范时，你也吃足了苦头吧，艾玛？」

艾玛和艾莉丝两人，可说是完全相反的存在。艾玛擅长必须活动身体的训练，艾莉丝拿手的则是学习知识的训练。要是将两人加起来除以二，可能会变得刚刚好。

「我确实不喜欢念书呢。可是待在孤儿院里时，每天都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这里相比起来总是有很多新鲜事，所以很有趣。」

跟幼犬一起弹跳的艾玛这么回答。刚来到这里时，伊莎贝尔还会开口要求静不下来的艾玛安分一点，但是她现在已经习惯，也已经放弃了。

「面对那样的苦行还能乐在其中的人，世上也就只有你了吧？」

奥斯卡一脸无奈地表示。

「不过嘛，艾玛说的多少有点道理啦。比起孤儿院，这里真的算好了。」

理查脸上浮现挖苦的笑容。

「要是一直待在孤儿院里，我八成会过着没多久就被送去吃牢饭的人生吧。奥斯卡会变成诈欺犯，伊莎贝尔则会去当娼妓？路易斯或许还能当上僧侣，但是艾莉丝跟艾玛就难说了。」

成长到一定年龄而离开孤儿院的成员，之后多半无法过上顺遂的人生。运气好的话，或许有机会成为修道士或修女，将一生献奉给神，不过也要本身跟回复魔法的契合度够高才行。

来到公爵家后，路易斯跟回复魔法的契合度甚佳一事获得证实。

瑟琳娜的家庭教师们则给予理查「战斗技巧很优秀」的评语。某方面格外顶尖的艾莉丝和艾玛当然不用说，各项素质都均衡发展的奥斯卡和伊莎贝尔，也获得了瑟琳娜以外的公爵家成员们的好评。即使最后无法成为侍从，六人想必也无须为将来的出路烦恼。

或许明白这一点，奥斯卡和伊莎贝尔都一脸不悦。

他们不想承认能来到这里，其实是很幸运的一件事。

2─3　院长来访

「院长要来我们家吗？」

在孤儿们来到公爵家约莫过了一年后的某天，我从父亲那里得知，圣天堂孤儿院的院长即将来家中拜访。

「没错，瑟琳娜。听说她想看看被你带回来的那些孤儿，有没有好好成为你身边的助力。」

「哪里谈得上助力……他们都还在接受训练呀？」

跟自己一手养大的狗培养出感情后，再噙着泪水手刃它们……通过这项考验的瞬间，那六人才会真正合格。

我每天都活在被犬只袭击的恐惧中，所以对于那个瞬间的到来望眼欲穿。

「不，你做得很好喔。一开始我还很不安，但是现在那些孩子已经比家中的侍从更谦恭有礼，一举一动也都变得很机灵。」

这是当然的。倘若有人做出失礼的行为举止，我会以连坐法惩罚所有人；有人动作稍微拖拖拉拉，我同样也会以连坐法惩罚所有人。

惩罚内容视我当下的心情而定，不会是太夸张的内容。

顶多就是要他们穿上整套盔甲后在河里游泳；或是将他们丢进森林里，要求必须打倒十头魔物才能回来之类的。

家中的其他侍从就算做错事，也只是挨顿骂就结束，但是我对那六人的教育可没有这么宽松。现在他们已经完美学会身为侍从应有的行动和礼仪规范。

「院长要来探望是无所谓，然而事到如今要是突然提出要把那六人带回去，我会很困扰。因为我的管教比较严格一些，那些孤儿说不定想回去孤儿院。」

根据退休老管家的说法，训练愈是严格，愈能让被训练者萌生忠诚心，但是我完全没在他们身上看到这类征兆。要是那些人提出「想回去孤儿院」的要求，状况就棘手了。

「应该不至于如此吧。我知道你竭尽全力在教育那些孤儿。他们应该也不会想离开这里。」

真是如此吗？

我最近主导的某个训练，是要求他们走过架在河上、两旁没有栅栏的桥。同时，我还会从一旁发射魔法攻击他们。要是从桥上落下，就得重新来过。用魔法不断将那些孤儿击落，让我乐在其中，不过也默默觉得这么做似乎有些过火。

就孤儿院跟公爵家之间的权力关系来看，那六人应该不至于被带回去，不过要是他们到处宣扬自己接受的训练内容，就不太妥当了。

得先警告一下才行。

◇　◇　◇

这天早上，瑟琳娜让孤儿们在自己面前排排站，然后一如往常地开口：

「蛆虫们，你们今天有访客哟。是让人怀念的圣天堂孤儿院的院长。开不开心啊？」

「长官！是的，长官！」

六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很清楚瑟琳娜不会想听到其他答案。实际上，要问开不开心，他们有些答不上来。他们对院长的好感没有强烈到这种程度。不过，跟瑟琳娜比的话，不管是谁都跟天使没两样。

「你们想回到温柔的院长身边吗？」

「长官！不，长官！」

再怎么样，他们都不可能说自己想回去。要是稍微表现出这样的念头，在回去孤儿院之前，可能会先回归尘土。

「这样呀。比起温柔的院长，你们更渴望留在严厉的我身边吗？我很开心哟。」

「长官！是的，长官！」

六人不禁对「严厉」这个形容词存疑。瑟琳娜的为人，可不是这么小儿科的词汇足以形容，应该换成「地狱等级」或「宛如恶魔」这样的说法才对。尽管如此，他们仍旧即时道出肯定的制式回应。要是稍有迟疑，不晓得之后会遭到什么处置。

「我深爱着你们，你们也深爱着我。这是很美好的关系呢。」

「长官！是的，长官！」

倘若那些训练全都出自于深厚的爱情，被瑟琳娜爱上的人，恐怕会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类吧──六人这么想。

光是为她献上性命，恐怕还不足。说不定连存在本身都会被澈底抹去。

「倘若有人做出背叛这段美好关系的行为，我会非常难过，而你们想必也会更难过。所以，我要求你们今天和院长对话时，只能以『是／不是』或『有／没有』回应。要是说出其他发言，我会让你们再也无法哭和笑。明白了吗？」

「长官！是的，长官！」

六人实在无法想像，究竟要遭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才会让人再也无法哭和笑。然而，瑟琳娜是说到做到的人。试想自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人偶，面无表情地静静伫立的模样后，一股寒意窜上他们的背脊。

◇　◇　◇

来到公爵家的院长感激不已。

因为睽别许久的这些问题儿童，现在全都成长为超乎她想像的优等生。穿着打扮整齐又得体的他们，以符合礼仪规范的举止招待院长。人原来能在短短一年出现如此惊人的转变吗──院长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惊讶。

尤其是伊莎贝尔和奥斯卡。这两人原本是遭到责备或制止时，会祭出十倍的歪理反驳对方，让人头痛不已的孩子。现在面对院长的提问，他们都只是带着温柔微笑，仅以最底限的「是」和「不是」回应。过去明明是那样一开口就咄咄逼人的孩子。

「伊莎贝尔，你过得好吗？」

「是的。」

伊莎贝尔微笑着回答。

倘若是孤儿院时期的她，大概会回应：「待在孤儿院里，还问我过得好不好？这个玩笑还真有趣。这就像是以『您好』问候被放进棺材里的死人一样呢。」

她原本就是个面容姣好的孩子。在好好打理过服装仪容、一举一动也变得高雅稳重之后，看起来简直跟贵族千金没两样。

「奥斯卡，在这里的生活，有没有什么让你困扰的地方？」

「没有。」

说着，奥斯卡还毕恭毕敬地轻轻一鞠躬。

换作是以前的他，八成会说：「孤儿院到处都是让人困扰的要素吧？首先，我想要有钱的父母呢。另外就是自由外出的权利。少了这些，这里就跟儿童监狱差不了多少。」回以这类让修女们伤透脑筋的发言。

现在的奥斯卡，言行举止都透露出修养，让他看起来宛如一名风度翩翩的绅士。原本就生着清秀五官的他，现在脸上少了过去的稚气，散发出让人不禁看得入迷的性感魅力。

而理查、路易斯、艾玛和艾莉丝，也都有着显而易见的成长。

体格壮硕、个性火爆的理查，原本是个姿势和态度都很糟糕的孩子，现在却彷佛脑袋被植入什么东西那样，随时都维持着挺直背脊的优美姿势。

还待在孤儿院里时，他的高大身躯原本只让人感到害怕，现在却给人骑士那样可靠的印象。

原本胖嘟嘟的路易斯，也在短短一年间变成令人难以置信的苗条身型，完全无法想像他是怎么瘦下来的。在肥胖时时期比较看不出来，路易斯其实有着一张充满亲和力的温柔脸蛋。虽然俊美程度或许不及奥斯卡，想吸引女孩子的目光，仍旧绰绰有余。

院长好奇地询问：「你怎么有办法瘦这么多？」路易斯只是以看似有些困扰的笑容回应。

至于艾玛和艾莉丝，原本都是对自己没兴趣的事不屑一顾的孩子。从她们的一举一动看来，这两人也成长为足以侍奉贵族的人才了。

那个原本一秒钟都静不下来的孩子，以及重度阅读成瘾的孩子。

「真的是太棒了。孤儿院那些问题儿……不对，是我们没能好好指导的孩子们，竟然能成长为如此优秀的侍从，我实在连想都没想过。瑟琳娜大人果然很有看人的眼光呢。」

面对院长的赞美，瑟琳娜捻起裙摆，优雅地一鞠躬回应。

她的一举一动流畅又高雅。跟这样的瑟琳娜相比，那些孤儿或许还有待磨练。

「您的教育如此成功的话，其他贵族想必也会想将这些孩子迎为自己的侍从吧。我真希望您今后也能继续协助教育圣天堂孤儿院的孩子们呢。」

离去前，心情大好的院长这么对瑟琳娜说。

尽管瑟琳娜以笑容回应──

（我身边不需要那么多杀手耶。）

她内心其实这么想。

2─4　多人混战

「各位最近的成长，让人十分惊艳呢。」

院长来访过了几星期后，瑟琳娜某天带着满面笑容这么夸赞孤儿们。

可是没有半个人以正面的意思来解读这句赞美。

因为瑟琳娜的心情愈好，就愈可能道出让他们陷入悲惨地狱的发言。

「理查、伊莎贝尔、奥斯卡、艾玛，我听说你们拥有足以胜任骑士的天赋。艾莉丝有魔法师的天赋，路易斯则拥有僧侣的天赋。这是相当值得开心的一件事。」

瑟琳娜的喜悦，无疑只会成为六人的不幸。现场的气氛变得更紧绷了。

「至此，我浮现了一个疑问。那就是在你们之中，最强的人究竟是谁？」

孤儿们同时屏息。

他们过去一直将瑟琳娜视为共通的敌人，并且凭借团结一致的意识一路努力到现在。还待在孤儿院时，关系绝对不算好的这六个人，现在已经建立起宛如手足的深厚羁绊。尽管如此，现在瑟琳娜要这样的他们互相残杀，这是多么没血没泪的提议啊。

她想必不会允许任何人放水。过去接受训练时，只要做出稍微偷懒，或是企图蒙混过去的行为，瑟琳娜便会发挥自身异常敏锐的观察力，随即给予当事人严厉的制裁。这女人简直跟恶魔没两样。

「所以，为了见证各位的成长，今天就请你们当彼此的战斗对手吧。然而，一对一的战斗方式对路易斯跟艾莉丝大概会相当不利，于是温柔的我想了另一个方法。那就是让所有人互相攻击的大混战。」

（骗人。绝对只是因为这么做比较有趣。）

孤儿们全都这么想，不过绝对不会实际说出口。坦白道出自身感想，只会换来严厉的责罚而已，他们早已亲身体验过这一点。

「各位意下如何？」

「长官！是的，长官！」

没有拒绝权的孤儿们，以一如往常的那句话高声回应。

◇　◇　◇

在公爵家宽广庭院的深处，孤儿们围成一个大圆圈，紧紧盯着彼此。

瑟琳娜则坐在椅子上，一边优雅地品尝搁在桌上的红茶，一边眺望这样的景象。

开战前，六名孤儿各自涌现不同的想法。

要是认真战斗，很明显会是理查和艾玛占上风。然而，要是另外四人集中攻击这两人，难保理查和艾玛不会携手合作。因为这样，他们无法贸然出手。

总会率先采取行动的理查，这天也多少察觉到众人身处的状况不寻常，因此迟迟没有行动。

艾玛则大概很期待对决，喜孜孜地挥舞着模拟战斗用的木剑。

顺带一提，除了艾莉丝是以能发动初阶魔法的魔杖应战以外，其他人的武器都是木剑。即使作风怎么有违常理，瑟琳娜也不至于让孤儿们以真剑互砍。这点让原本已经作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种觉悟的孤儿们真心松了一口气。不过，虽说是木剑，因为瑟琳娜完全没有提供防具给他们，被击中想必还是很痛。

待胶着状态持续片刻后，第一个开口的人是奥斯卡。

「唉，艾玛，你想跟谁对决？」

可以看出他试着以言语率先打破现况的企图。奥斯卡也担心，要是大家继续在原地僵持下去，恐怕会让他们的女主人不开心。到时候，她不知道会如何处置他们。

「我？这个嘛……应该是理查吧？」

艾玛以天真无邪的表情这么回应。她大概只想跟六人之中感觉最强的人战斗吧。

「这样啊。既然如此，你先跟理查打一场如何？这段期间，我们不会对你们动手。」

除了理查以外的人，全员都点头同意奥斯卡的提议。先让看似最强的两个人同归于尽，战况就会变得对剩下四人有利。

「奥斯卡，你这个混蛋……」

理查摆出一脸露齿威吓的表情，不过奥斯卡完全不为所动。

「这样啊。那就这么做吧。」

这么回应的瞬间，艾玛开始行动。身形娇小的她，以灵活不已的动作朝理查逼近。

其实艾玛也并非什么都没在想。她判断自己在打倒理查后，就算要一口气对付剩下的四人，也游刃有余。

「你认真的吗，艾玛！」

面对慌忙举起剑的理查，艾玛毫不留情地挥剑。论臂力的话，是理查压倒性占上风，但是速度还是艾玛更胜一筹。没能挡下艾玛每一波攻击的理查，身上已经出现不少瘀青。

不过，理查也勉强撑过了这样的状况。他打算一掌握到好机会，就以自己的蛮力突破现况。要是被他的全力一击命中，不仅用来防御的木刀会被打飞，艾玛还可能因此断好几根骨头。

艾玛本人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她是怀着如履薄冰的心情在跟理查对决。

（插图007）

其他同伴站在和这两人有一段距离的外围紧盯战况。

他们打算在胜负分晓的瞬间采取行动。

目前看起来是艾玛占上风，不过路易斯不时对理查施展回复魔法，维持战况的平衡。这两人同归于尽，才是最理想的结果，因此得避免艾玛获得压倒性胜利。在六人中看起来最善良敦厚的路易斯，其实也有着这般精打细算的一面。

尽管艾莉丝已经做好随时施展魔法的准备，与其说她打算对理查等人下手，应该说她在提防奥斯卡和伊莎贝尔。身为魔法师的她，要是被人冷不防地攻击，根本没有余力防御。为此，她判断平时歪脑筋动得特别快的这两人，是最不能大意的对手。

至于奥斯卡和伊莎贝尔，则以打倒奥斯卡和艾玛为优先。这两人认为，路易斯和艾莉丝在战场上属于后卫部队，倘若以近距离战斗的方式对付，就总会有办法打赢。因此，得先解决掉那两个精力旺盛到过头的人，否则不会有胜算──这是他们的结论。

在六人相互牵制之下，战况再次陷入胶着。因为还得顾虑到之后的战斗，为了保留体力，理查和艾玛其实也尚未使出全力。

虽说战况胶着，六名孤儿都是极其认真的状态。因为他们聚精会神地静待行动机会的到来。

可是，有个人厌倦了这样的现况。

那就是瑟琳娜。

「好无趣呀。」

没能见识到更胜于自身想像的精采好戏，让她不是很开心。

她期待看到的，压根儿不是六名孤儿屏气凝神的心机对决，而是他们变得凄惨又不幸的模样。虽说这其实一如奥斯卡的想像，瑟琳娜比他想像得更耐不住性子。

急性子又傲慢的公爵千金弹了一下手指，发动她事先准备好的魔法。

一个巨大火圈随即从外侧包围孤儿们，同时还缓缓缩小范围。

「那位大小姐的个性也太急躁了吧！」

理查恶狠狠地抱怨。

「啧！只能上了吗？」

奥斯卡冲向待在中心的理查和艾玛。要是主人期待速战速决，他们只能乖乖照办。否则，就算最后能战胜，也会遭到非人的处置吧。伊莎贝尔或许也怀抱同样的想法，她在这时朝理查和艾玛逼近。

路易斯对自己发动火焰耐性的神迹。艾莉丝也开始吟唱，设下用来防御火焰的结界。这两人判断，只要能抵抗瑟琳娜的魔法，就能让现况反过来变得对自己有利。

理查、艾玛、奥斯卡和伊莎贝尔四人，在火圈中央展开大乱斗。

「只要有心，你们也能做得很好嘛！」

看到四人认真战斗的模样，瑟琳娜开心地在一旁鼓掌叫好。

身为伙伴，却得自相残杀，让四人痛苦不堪──能为这样的残忍光景乐在其中的人，世上恐怕没几个吧。

在理查等人竭尽全力战斗时，路易斯和艾莉丝在一旁试着对抗瑟琳娜的火焰。

「神迹降临！」

神听到路易斯的祈祷，顺利让瑟琳娜的火焰熄灭。

「我成功了！神果然是伟大不已的存在！」

看到路易斯欣喜的模样，瑟琳娜又弹了一下手指。

一道特别巨大的火柱窜出，吞噬了原本喜出望外的路易斯。虽说有火焰耐性的神迹加持，效果依旧有限。神迹在转眼间消散，路易斯整个人变成一个大火球。

「唔哇啊啊！」

「你还弄不明白呀？真正伟大的是我才对哟？」

路易斯赞美神的行为，似乎让瑟琳娜不甚满意。

身为一名见习僧侣，路易斯对神有虔诚的信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连这一点都不允许的瑟琳娜，可说是蛮横跋扈到极点。

幸好路易斯还能对自己施展回复魔法，因此他的烧烫伤不至于太严重，不过很明显无法再继续战斗下去。

以魔法结界抵御烈焰的艾莉丝，在看到路易斯的下场后，也不禁打了个冷颤。

那个恶魔就连防御了她的魔法，都会被视为不敬的行为。如果只是一味躲在魔法结界里，自己恐怕也会迎来相同的结局。

让大脑飞快运作后，艾莉丝导出了「装死」这样的结论。佯装这道魔法结界抵不过瑟琳娜的火焰而瓦解，再透过自己的火焰魔法让火舌包围全身，让瑟琳娜以为她和路易斯同样陷入无法继续战斗的状态。

虽说瑟琳娜总能敏锐地看穿这种小伎俩，艾莉丝相信自己会成功。

在解除结界的同时，她吟唱火焰魔法，让烈火吞噬自己的身体。因为是自己施展出来的火焰，实际上一点都不烫。在地面打滚几下后，艾莉丝就这样躺在地上装死。

（我的演技完美无缺，应该能成功。）

正当倒地的艾莉丝这么想时，一个算不上宏亮，却很清澈的嗓音传入耳中。

「我还真是被人小看了呢。你竟然以为这点程度的演技骗得了我呀？还是说，你其实在试探我呢？」

瑟琳娜开始吟唱新咒语。

不用说，艾莉丝也是魔法师，所以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咒语。

那是足以炸飞巨石的爆炸魔法。

艾莉丝随即起身，竭尽全力布下魔法结界。瑟琳娜的魔法在这时袭来。

传遍这一带的巨响，使得大地跟着撼动起来。随后，艾莉丝摇摇晃晃地从爆炸点中心现身，并且无力地倒地。这不是演技。方才的魔法冲击，将她整个人打晕了过去。

「就凭你们，怎么可能与我的魔法相抗衡呢？」

非人的存在指着艾莉丝高声笑道。

另一方面，理查、艾玛、奥斯卡和伊莎贝尔的战斗也出现变化。

场面看起来是四人大乱斗，其实奥斯卡和伊莎贝尔是联手攻击的状态。他们在攻击艾玛的同时，还巧妙地将理查当作肉盾运用。

虽说这两人算是协助理查一起对付艾玛的状态，所有攻击都是理查一人在承受。

「搞屁啊！给我好好战斗！」

理查对着奥斯卡和伊莎贝尔这么怒吼，然而两人理所当然地不将他的要求当一回事。

尽管艾玛也已经查觉到奥斯卡和伊莎贝尔的企图，不禁变为一对三的战况，让她陷入一味防御的状态。这样一来，除了先撂倒理查以外，恐怕别无他法。

「嘿！」

有些急着取胜的艾玛高高跃起，瞄准理查的脑袋挥剑。

看穿这个企图的奥斯卡，以木刀劈向艾玛的脚。

「啊！」

双腿在半空中遭到木刀横扫，让艾玛因此重心不稳。理查毫不留情地对这样的她挥下木刀。

「吃我这刀！」

强而有力的一击命中艾玛右肩，就这样将她整个人打垮在地。就算是艾玛，吃了理查以惯用手使出的攻击，也实在无法继续战斗。刻意回避心窝等致命处，选择攻击肩膀的理查，说来说去还是对伙伴很温柔的男人。

面对这个外表跟个性反差颇大的温柔男人，伊莎贝尔毫不留情地从背后给他一记突袭。后脑勺被对手全力挥下的木刀击中的理查，就这样脸朝下倒在地上，然后一动也不动了。

战况终于演变成奥斯卡和伊莎贝尔一对一的决斗。然而，在两人忙着对付艾玛和理查的同时，火圈的范围也不停地缩小。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在交手的同时，奥斯卡和伊莎贝尔的大脑也开始细细盘算。

两人的剑术水准不相上下。假如情况一直不变，他们恐怕只会一起被瑟琳娜的火焰吞噬。虽然得马上分出胜负才行，要是有一方放水，想必马上会被那个恶魔识破。

两人交换眼神取得共识后，奥斯卡佯装偶然转过身，以背影挡住瑟琳娜的视线。这个瞬间，他手中的木刀被伊莎贝尔一把打掉。

这是奥斯卡用来极其自然地掩饰自己放水的小伎俩。因为周遭充斥着熊熊燃烧的烈焰，两人有不会被轻易识破的自信。

奥斯卡双膝跪地，尽可能以懊悔的语气开口：

「是我输了。」

「你做得很好，伊莎贝尔！」

瑟琳娜大方赞美伊莎贝尔的胜利。她的脸上浮现心情大好的笑容。

（成功蒙混过去了！）

伊莎贝尔确信自己跟奥斯卡的演技成功骗过了瑟琳娜。

「不过，其实我也无法扑灭这些火焰呢。你就自己努力试着逃脱吧。」

「咦？」

伊莎贝尔跟奥斯卡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尽管两人歪脑筋动得特别快，瑟琳娜的恶劣程度更胜他们的想像。

这天，默契十足地一起全身烧烫伤的六名侍从候补，最后一起接受了公爵家专属治疗师全力施展的治疗魔法。

2─5　实际战斗

某天早晨，瑟琳娜领着孤儿们来到公爵家的武器库。

「我认为各位缺乏实际战斗的经验。」

这位大小姐说出这种唐突发言，早已是家常便饭。若是她以「各位早安」这种极其普通的方式打招呼，反而更让人害怕。

不过这些孤儿毕竟是在十岁时被瑟琳娜接回家中，现在还只有十二岁左右。这种年龄的孩子要是有实际战斗的经验，反而比较罕见。不，应该说，因为瑟琳娜强人所难的训练内容，他们早已和魔物交手过好几次，因此在这方面的经验，可以说比一般大人更要丰富。

六名孤儿很清楚，就算以这种再正确不过的意见反驳，瑟琳娜也只会发射攻击魔法取代回答，所以他们就像出自反射那样以一如往常的那句话回应：

「长官！是的，长官！」

「幸运的是，现在王都附近有魔物出没，想必能成为让各位收获良多的实战经验，简直可说是神的意旨呢。对吧，路易斯？」

「长官！是的，长官！」

尽管嘴上这么回答，路易斯内心其实充满困惑。

瑟琳娜所说的魔物，是最近在王都成为话题的漆黑狂犬。一如其名，漆黑狂犬是一种会对人类造成威胁，体型巨大的黑狗魔物。虽然王都尚未直接受害，周边城镇已经出现多名牺牲者。神应该不会为了锻炼路易斯等人，就刻意让如此邪恶的魔物现身。

路易斯是见习僧侣。身为侍奉神的存在，他实在不想肯定瑟琳娜以「幸运」来形容这件事的说法。即使清楚这一点，瑟琳娜仍然故意征询路易斯的同意，可见她的性格有多么恶劣。

「所以，我允许你们从这里挑选自己喜欢的武器。就用自己选择的武器，去击退那些邪恶魔物吧。这就是今天的训练内容。」

听到「邪恶魔物」一词，孤儿们不禁定睛凝视瑟琳娜。

该击退的恶魔，其实就在他们眼前才对吧。

不过，就算得到了武器，也无人有胆识用它来反抗瑟琳娜。瑟琳娜的暴行，以及她所造成的恐惧，已经深植六人心中，因此就算脑中有反抗她的想法，身体也不听使唤。另外，听来或许难以置信，以艾莉丝为首，六人之中其实有几人已经在内心宣示效忠瑟琳娜，要想所有人同心协力一起造反，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在刹那间的内心纠葛后，孤儿们握起武器。

伊莎贝尔、奥斯卡、路易斯和艾玛选择了普通的剑，理查则选择了双手大剑。艾莉丝则一如自己魔法师的定位，选择魔杖当作武器。

看到所有人都穿上自己挑选的防具后，瑟琳娜再次开口：

「要让你们击退的，是名为漆黑狂犬的魔物。虽然能力不算强，它们的数量似乎还不少。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拜托你什么都别再想了。）

孤儿们在内心异口同声地这么祈祷。

「我认为打倒漆黑狂犬数量最少的人，恐怕需要再接受某种训练。毕竟只有一个人在训练中跟不上其他人，这样不是很可怜吗？所以，慈悲为怀的我正在构思一个特别的训练。大家就好好期待吧。」

瑟琳娜的这句发言，让孤儿们决定要把漆黑狂犬一头不剩地赶尽杀绝。

◇　◇　◇

在瑟琳娜的率领下，孤儿们踏进城镇外围的森林。据说这里就是漆黑狂狼出没的地点。

就年龄来说，这些孤儿基本上都还算孩子，理所当然会对魔物心生畏惧。然而，因为同行的公爵千金是凌驾于魔物之上的骇人存在，他们就像被迫进入这片森林。

「漆黑狂狼是会集体狩猎的魔物。各自分散开来对付它们很危险，所以我们六个还是团结应战比较好。」

透过疯狂阅读得来的知识，艾莉丝已经知晓漆黑狂狼的习性。听到她这么建议，其他孤儿老实地点头同意。

理查和艾玛担任前锋，奥斯卡和伊莎贝尔是后卫，路易斯、艾莉丝和瑟琳娜则在队伍的中间。这支在森林中前进的七人小队，采用让四名战士分别在队伍前后守护魔法师、僧侣和公爵千金三人的队形。

身为前锋的艾玛以乐在其中的表情在森林里漫步，一旁的理查则看起来有些紧张。跨越瑟琳娜地狱般的种种训练后，尽管对自己的力量已经相当有自信，他至今并不曾经历过必须赌上性命的战斗。过去曾经交手的魔物，都是比较弱小的种类，像漆黑狂犬这种有可能致人于死地的敌人，他还是第一次面对。

待在队伍中间的路易斯和艾莉丝则因为瑟琳娜就在身旁，在另一种意义上静不下心。瑟琳娜能施展强力魔法，剑术水准也相当不错，不过就算具备这些条件，她也不是会在危急时伸出援手的正常人。瑟琳娜以目睹他人不幸的模样为乐，不难想像路易斯等人就算被漆黑狂狼一口咬住脑袋，她恐怕也只是在一旁露出优雅的笑容看好戏。

后卫的奥斯卡和伊莎贝尔澈底绷紧了神经。王国至今尚未正式出兵讨伐漆黑狂狼，是因为它们还算挺有智慧的魔物。换句话说，比起正面进攻，漆黑狂狼从后方展开突袭的可能性更高。这两人不像艾玛或理查那样对自己的力量自信满满，因此只能一边仔细注意周遭的动静，一边小心前进。

看到孤儿们这样的表现，瑟琳娜心情大好地迈开步伐。

自年幼时期开始，她便努力锻炼自己的魔力和体能。在瑟琳娜眼中，漆黑狂狼完全不是自己的对手，但是对这些孤儿来说，应该会是不错的挑战。虽然他们目前的训练都进行得很顺利，未来对付圣女当然不用说，这六人还必须成为能取国王或皇太子性命的人才。要是连这点程度的敌人都打得那么辛苦，她就伤脑筋了。为此，瑟琳娜才会下令他们前来驱逐魔物。她可是有好好在思考训练内容。

话虽如此，光是想像孤儿们苦战的模样，她的脸上就不自觉浮现笑意。

尽管一行人在森林中前进片刻，仍然不见漆黑狂狼的影子。

这时，瑟琳娜以听起来乐不可支的语气开口：

「唉，我有个想法呢。」

（忘掉它！）

孤儿们在心中异口同声地呐喊。

「要是你们手捧看似美味的生肉在森林里前进，应该就能把漆黑狂狼引诱出来吧？」

「长官！是的，长官！」

孤儿们很清楚，他们的主人并非在开什么逗趣的玩笑，而是认真地要他们照这句话去做。

而且他们能轻易想像，以双手捧着仍在滴血、带着些许余温的生肉触感，是多么令人不适。在森林中前进，原本就已经是很吃力的一件事，众人实在不想再追加这样的苦行。

「长官，瑟琳娜大人，现在要马上弄来生肉，恐怕有些困难，因此观察一下情况，如果漆黑狂狼还是没出现，再尝试以生肉引诱它们，您觉得这么做如何呢，长官？」

奥斯卡以婉转的语气提议。他希望多少争取一点时间。

「说得也是呢。那么，如果三十分钟后还是没出现，就用生肉吧。」

黑发黑眼的美少女露出天使般的微笑答道。

（拜托你们快点出现吧！可以的话，先从这个恶魔开始下手！）

孤儿们在内心这么向漆黑狂狼请愿。会这般殷切期望魔物现身的人类，在过去或许也极为罕见吧。

孤儿们的愿望未能实现，和平的时光缓缓流逝。约好的时刻逐渐逼近，手捧生肉的想像即将化为现实。

然而，或许是上天怜悯这些孩子吧，在即将经过三十分钟的前几秒，队伍前后方各出现两头漆黑狂狼。与其说是狗，不如说是小牛更贴切的巨大体型，以及宛如烈焰的鲜红双眼。是一如目击情报的不祥样貌。

它们很明显打算前后夹攻这七人。漆黑狂犬会运用这样的攻击手段，让猎物陷入恐惧之中。

尽管如此，这次的猎物们表现出不太一样的反应。

「出现了！」「万岁！」「太好了！」

孤儿们发出欣喜的呐喊。

理应是猎物的人类，在看到样貌诡异的自己突然现身非但不吃惊，还开心得要命。面对这群猎物出乎意料的反应，反而是漆黑狂狼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这群孤儿猛然对它们发动了攻击。

毕竟眼前只有四头漆黑狂狼。换句话说，能确实获得狩猎数量的，最多只有四人。基于先抢先赢的概念，他们会一窝蜂冲上前攻击，也是理所当然。

「去死吧，看招！」

理查猛力挥下大剑。漆黑狂犬慌慌张张地跳向一旁闪避。

「我可不会让你们逃掉，呆瓜！」

他一边咒骂一边挥舞大剑的模样，让漆黑狂犬像幼犬那样吓得浑身打颤。虽然是比较接近犬类的魔物，它们因为体型庞大，动作称不上灵活。没有表现出一丝畏惧、鬼吼鬼叫着挥舞大剑的理查，成了它们眼中令人畏惧的存在，最后演变成理查单方面追杀漆黑狂犬的状况。

「嘿！」

（插图008）

艾玛轻快挥舞手中的剑。出现在队伍前方的另一头漆黑狂狼，似乎判断体型娇小的她是容易应付的对手。可是，即使龇牙裂嘴地展开攻击，它也没能碰到艾玛一根汗毛。不仅如此，每当它企图咬住艾玛时，总会遭到对方反击，导致自己身上的伤口愈来愈多。尽管艾玛挥剑的力道看起来不强，仍然轻易撕裂了漆黑狂狼的黑色毛皮。不同于她的外貌，这个娇小的雌性人类是不容小觑的对手。察觉到这一点时，锁定艾玛的漆黑狂狼已经澈底被逼入绝境。

从后方出现的两头漆黑狂狼，则由后卫和中间的四人一起对付。

这几人的身手不比理查或艾玛，因此他们选择共同作战。

四人采行的作战，是由伊莎贝尔和奥斯卡负责牵制这两头漆黑狂狼，艾莉丝从旁乘隙施展攻击魔法。至于路易斯，虽然手上握着剑，现在则专注以回复魔法治疗伙伴。

这边的战况，同样是漆黑狂狼占下风。伊莎贝尔和奥斯卡合作无间的动作，让敌手没有介入的余地。尽管漆黑狂狼们试着逃跑，只要一转身，就会成为魔法的标靶。企图狩猎的魔物，现在反过来成为狩猎对象，想必也是它们始料未及的事情。

然而，漆黑狂狼这种魔物的智能并不低，正拼命思考逃脱这个困境的手段。随后，这样的它们察觉到一件事。

（这些人看起来是为了保护中间那个黑发人类而战。）

实际上，别说是守护瑟琳娜了，这些孤儿甚至还怀抱着「好想把她当祭品献出去」的想法。理所当然对这点完全不知情的漆黑狂狼们，开始盘算起来。

（把这家伙当成人质，就能突破现况了吧。）

总是团体行动的四头漆黑狂狼，以交换眼神的方式在瞬间跟彼此达成共识。

紧接着它们在前方和后方各派出一头漆黑狂狼，引开前锋和后卫的注意力，剩下的一头则高高跃起，朝瑟琳娜扑了过去。这是前后各一头，合计共两头魔物同时展开的突袭。

孤儿们一瞬间看穿了魔物这样的企图……但是他们没有任何动作。

有些人在漆黑狂狼身上看到一线生机，有些人判断瑟琳娜不可能输给这样的魔物。尽管孤儿们各自怀抱不同的想法，他们一致判断此时没有必要刻意保护瑟琳娜。

至于瑟琳娜本人，则将双手分别朝向从前方和后方来袭的漆黑狂狼。

虽然她本来很怕狗，漆黑狂狼的体型已经巨大到让它们看起来不像狗，因此看在瑟琳娜眼中，它们不过是普通的魔物。

「消失吧。」

从她的掌心迸出的火焰魔法，一瞬间让两头漆黑狂狼被烈焰吞噬，最终变为两块焦炭。

感到不悦的瑟琳娜，开始对剩下的两头魔物吟唱咒语。

『爆裂之火啊，寄宿吾手、粉碎吾敌，展示汝无情的力量……』

听到她道出的咒语，孤儿们匆匆忙忙和漆黑狂狼拉开距离。因为瑟琳娜完全不会顾虑自己的攻击目标附近是否还有其他人存在。

紧接着下个瞬间，她发动的魔法在现场引发大规模爆炸。两头可怜的黑狗就这样被炸得完全不留形迹。

「啊……」

正打算给漆黑狂犬最后一击的艾玛，发现敌人在眼前瞬间被炸个粉身碎骨后，不禁一脸茫然。虽然没被卷入爆炸，魔物的血溅得她满身都是。

「终究是不成体统的野兽呢。跟狗相似这点果然不行。」

瑟琳娜一脸愤恨地轻喃。

「长官，瑟琳娜大人，漆黑狂犬全都被您打倒了，请问还需要执行特别训练吗，长官？」

路易斯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因为六名孤儿都没能打倒漆黑狂狼，他判断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在训练时跟不上其他人。他满心期待特别训练能够取消。

「你不用担心，路易斯。」

瑟琳娜露出有如花朵盛开的娇艳笑容。

那是一张无论男女目睹，都会坠入情网的美丽脸蛋。

「我当然会让你们所有人一起参加呀。毕竟还要劳烦我出手，正是你们训练不足的证据。」

就这样，几天之后，瑟琳娜构思的特别训练，在所有人之间平等实施。

至于训练内容，是为了验证人类能承受何种程度的魔法攻击，由瑟琳娜一味地对孤儿们持续施展魔法。

2─6　下厨

「关于今天的训练──」

这么开口的瑟琳娜，生着一张姣好动人的脸蛋。

宛如丝绢般柔亮的美丽黑发，还有充满神秘气息、让人联想到夜色的黝黑双眸。说到她的魅力，或许以「绝世」来形容也不为过。

不过，孤儿们早已对她的美貌产生抵抗力。瑟琳娜的表情看起来愈灿烂，她接下来打算说出口的话就愈具冲击力──经验法则让他们深深理解这一点。

「是下厨。」

下厨？瑟琳娜的宣言，让孤儿们困惑不已。

来到公爵家之后，他们被迫接受各式各样的训练，但是至今还不曾下厨过。因此，在某方面而言，这可说是高难度的考验。可是至今为止的训练，内容多半都是以激烈战斗或要求高度知识的任务为前提，下厨这样的挑战实在过于突兀。

「长官，您是说下厨吗，长官？」

以为自己听错的理查开口问道。

「没错，下厨。不过，我要你们从调度食材开始。」

食材？是要他们去外头偷牛只或猪只回来，再以自己的双手加以肢解吗？

还是说，要为了新鲜蔬菜，而去当蔬菜大盗？

不管要做什么，八成都不是太正派的事情。

孤儿们咽了咽口水，等待瑟琳娜的下一句说明。

「每个人只要负责调度一种食材就好。很简单吧？」

「长官！是的，长官！」

这个女人所说的「简单」任务，实际上没有一次是真正的简单──孤儿们很清楚，要是开口指摘这点，只会让自己陷入不幸深渊。

「看到你们理解力这么强，我也很开心。那么，我马上来发表要各位去调度的食材吧。首先，理查是阿戈纳司境蛮牛的肉。」

「阿戈纳司境蛮牛！」

理查震惊得甚至忘记在开口时加上「长官」的称呼。阿戈纳司境蛮牛是一种性情凶暴的牛型魔物，据说它的肉尝起来十分美味。然而，因为它是很强大的魔物，没有人会为了吃阿戈纳司境蛮牛的肉而专程去狩猎它。

于是，在这个瞬间，所有人都正确理解了瑟琳娜的企图。

「路易斯是蛇尾鸡的尾巴，伊莎贝尔是浴血熊的熊掌，艾玛是翅尾怪的蛋，奥斯卡是杀手鱼的鱼肉，艾莉丝则是曼陀罗的根。以上就是各位负责的食材。」

这些下厨用的食材，全都跟魔物脱不了关系。而且每种魔物都很强，因此入手难度也很高。更重要的是，孤儿们必须独自一人前往调度。至今都是透过携手合作来跨越各项训练的六人，这次必须一个人努力才行。

「期限到今天太阳下山为止。快出发吧。」

在瑟琳娜一声令下，孤儿们随即拔腿冲刺。时间很紧迫。

◇　◇　◇

理查来到据说是阿戈纳司境蛮牛栖息地的某座深山中。

阿戈纳司境蛮牛是长有一对巨大牛角，体表毛皮宛如烈焰那样鲜红的巨大牛型魔物。在魔物中属于性情暴躁的种类，以一看到人类就会直直冲过去的习性闻名。

理查以手中的大剑劈开阻挡视线的树枝，持续往前进。

他对瑟琳娜那些强人所难的要求，已经差不多习惯了。再说那些要求也不全然让他有白费工夫的感觉。

（我也真是变了不少呢。）

每当听到瑟琳娜指派的新任务，理查仍然会在心中咒骂不已。不过，他同时也变得能朝「她这么做八成有自己的用意吧」这种积极正面的方向思考。

换作是两年前的他，绝不可能独自踏进深山打倒魔物。

现在，理查已经拥有「自己做得到」这样的自信。因为跨越的困难愈多，他愈能深深体会到自己正在逐渐变强的事实。

（要是一直待在孤儿院里，我就不会有今天了吧。）

穿越山中杂草丛生的区域，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空旷处后，理查看到一座外形就像断崖一样的岩山。

那里有一头巨大的红牛。是阿戈纳司境蛮牛。它目不转睛地盯着从树丛里现出身影的理查。

（看起来挺吓人的。）

阿戈纳司境蛮牛的体型巨大到远超过理查的想像。

下一刻，这头大红牛从断崖处笔直朝他狂奔而来。

「谢啦，这样我省事多了。」

理查举起手中的大剑，露出无畏的笑容这么说。

◇　◇　◇

路易斯来到据说经常有蛇尾鸡出没的某片草原。跟其他孤儿的目的地相比，这里距离王都比较近。虽然很难判断这是不是瑟琳娜的善意，路易斯想这么相信。

（多亏有瑟琳娜大人，原本一无所有的我，才能变得像现在这么强。）

在孤儿院里时，路易斯一直是孤独一人。是瑟琳娜对这样的他说：「我需要你。」

严酷至极的训练，让他每天都很想逃离公爵家，但是多亏了这句话，路易斯才能持续奋斗到今天。

（我想回应瑟琳娜大人的期许。）

体色和淡绿色草原同化的魔物身影，映入路易斯的视野。

外表看似巨大蜥蜴的那只蛇尾鸡，此刻也发现到路易斯的存在。

尽管路易斯向神祈求强化体力的神迹，柔和白光笼罩他的身体，他也没办法变得像理察等人那样善战。体能不算好的路易斯，必须一边驱使回复魔法，一边毅力坚强地跟对手打长期战。

不过，路易斯对自己的毅力有自信。毕竟他可是每天都在接受各种不合理的训练。论耐性的话，他甚至相信自己能登上全世界第一名的宝座。

（只要跟它比耐性，我应该就能打赢。）

路易斯带着微笑举起盾牌。

像蛇那样不断吐信的蛇尾鸡，拨开身下的野草朝他冲了过来。

◇　◇　◇

伊莎贝尔来到浴血熊所在的北方山区。根据相关情报，它们似乎会在山脚下出没，因此没有登山的必要。

由于瑟琳娜的训练内容实在过于五花八门，为了搜集自己需要的相关情报，伊莎贝尔现在变得很擅长向人打听事情。她原本不太擅长应付被自己的外表吸引过来的男人，但是现在已经变得能跟他们对应自如了。

（跟瑟琳娜大人比起来，大部分的人类都算正常呢。）

话虽如此，伊莎贝尔并不讨厌这样的瑟琳娜。尽管她的训练极其严苛，原本在孤儿院里怀着悲观想法过活的伊莎贝尔，现在已经能对自己的未来怀抱希望。毕竟不会有比这里更夸张的环境了──她这么想。

而且除了体能方面有所成长以外，她也学会不少礼仪规范和知识。

有这些经验的话，无论是贵族宅邸还是商人世家，大部分的雇主想必都很乐意雇用她。更何况还有来自公爵家的保证。

（前提是我能顺利活下来就是了。）

山林深处有个黑影缓缓起身。是一头熊。一身的红褐色毛皮，让人联想到杀死其他生物时回溅的鲜血。是浴血熊。

伊莎贝尔拔剑。

（其实只要砍断它一只手就好了，可是……）

浴血熊可不是会允许她这么做的对手。它是训练有素的骑士，都无法只身一人对付的魔物。

（我们一定能够打赢。）

瑟琳娜的训练，确实让伊莎贝尔建立起自信。

◇　◇　◇

艾玛伫立在一座外型是断崖绝壁的岩山下方。她的目标翅尾怪，是一种会在地形险峻的岩山上筑巢的鸟类魔物。尽管这片近乎垂直的断崖，是最适合翅尾怪筑巢的地点，人类几乎不可能攀登上去。

可是对六名孤儿来说，想攀爬上去并非不可能的任务。

因为公爵家的庭院里，矗立着跟这座断崖差不多陡峭的人工岩山，而且孤儿们几乎每天都被迫攀爬它。

不过，攀爬断崖的同时还得对付魔物的话，难度就会一口气提高不少。因此，艾玛以外的人类要顺利取得翅尾怪的蛋，恐怕是相当困难的事。

「感觉很有意思耶～」

艾玛喜孜孜地眺望着眼前这座断崖。除了令人惊艳的体能以外，视力也相当优秀的她，清楚看到雾霭缭绕的断崖上，有拖着长长尾巴的黑色鸟类在活动。

那就是翅尾怪。这里绝对有它的鸟巢。

「好啦，那就出发吧。」

艾玛以不断弹跳一般的方式开始攀登眼前的断崖。她不是以手抓住岩壁攀爬，而是持续以脚朝立足点猛力一蹬往上跳。透过这样的方式，她转眼间就来到断崖的最高处，附近可见一个以粗壮树枝打造而成的鸟巢。因为尺寸跟一般鸟巢全然不同，这想必就是翅尾怪的鸟巢了。里头有几颗看似绿宝石那样美丽的鸟蛋。

「找到喽。」

艾玛毫不迟疑地朝鸟巢靠近，两只翅尾怪同时逼近这样的她。应该就是这个鸟巢的鸟爸爸和鸟妈妈吧。它们尖锐的鸟喙，足以一击将人啄死。

「就是要这样才对呢。」

艾玛完全不紧张，反而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对她来说，瑟琳娜的各项指令，无非是一种总能带来有趣游戏的美好事物。艾玛抽出背在身后的剑，在险峻的断崖上跟翅尾怪展开空战。

◇　◇　◇

来到湖畔的奥斯卡拎着一副弓箭。他的目标杀手鱼栖息在这座湖中，据说凶猛到会袭击搭乘小船渡湖的人。

于是，奥斯卡动手编了一个稻草人，将它安置在小船里，再将小船推向湖中，使其在湖面上漂流。那艘小船是奥斯卡擅自从这附近「借用」的东西，不过他对这样的行为完全没有罪恶感。

（能用的东西，当然都要物尽其用。）

这是奥斯卡的本质，同时也是瑟琳娜带来的影响。

他的主人是个旁若无人的存在，不过确实能祭出亮眼的成绩。

除了娴熟的剑术和魔法，她静态学习的成果同样很优秀，礼仪规范也相当得体。再加上清秀的外貌，撇开个性不提的话，可说是完美无缺的人类。

（或许正因为自己很完美，她才会以同样的完美要求我们这些侍从候补吧。）

奥斯卡倾向以逻辑分析的方式思考。他判断瑟琳娜的所有行动，想必都其来有自，因而得出这样的结论。老实说，这样的做法让人很困扰。用来锻炼他们的手段，净是些恶魔才想得到、只会带来痛苦的事情。然而，透过这样的特训，奥斯卡等人确实获得了力量。就连在这方面，瑟琳娜也让人看到扎实的成果。

奥斯卡凝视着平静的湖面思考这些事情。

这时，澄澈如镜的水面出现波纹。他举起弓箭。

下一刻，巨大的鱼跃出水面，一口咬住小船上的稻草人。奥斯卡随即瞄准它射出箭矢。

（不过嘛，就算箭矢无法命中它，那个被我加工过的稻草人也有毒就是了。）

奥斯卡的嘴角上扬。他的箭矢精准地朝杀手鱼飞去。

◇　◇　◇

艾莉丝踏进某座森林深处。这次，她把自己养的小狗也一起带了过来。

她的目标曼陀罗是一种植物型魔物。尽管曼陀罗能以外型酷似根部的脚移动，平常似乎都伪装成普通植物。它的身体据说具备各式各样的疗效，因此相当有价值。不过曼陀罗本身极为罕见，而且若是将它从土里拔起，它会发出能让人瞬间丧命的凄厉尖叫声。

身为魔法师的艾莉丝，要单打独斗比较困难，因此这样的曼陀罗可说是好应付的对手。

（瑟琳娜大人是个好主人。）

艾莉丝很中意提供大量书籍给她阅读的瑟琳娜。为此，她是六名孤儿中最早向瑟琳娜宣誓效忠的人。而对瑟琳娜来说，会把任何一本书从头到尾读透的艾莉丝，是能够代替自己读书，并且节录重点的方便存在。

从书籍中得来包罗万象的知识，让艾莉丝得以精确锁定曼陀罗栖息的区域。根据气温、湿度、土壤状态以及周遭环境等条件，她判断这片森林就是它最理想的栖息地。

于是在森林中徘徊约莫一小时后，她终于发现曼陀罗有着明显特征的叶片。

可是，要是就这样将曼陀罗拔起，艾莉丝会因为它的尖叫声而丧命，她在这时开始吟唱寂静魔法。

能消除周遭环境中所有声音的寂静魔法，是艾莉丝擅长的魔法之一。因为潜入他人房间、擅自阅读里头的书籍时，这招相当管用。

待寂静笼罩森林，艾莉丝取出绳索，将一头紧紧缠绕住曼陀罗的叶片，另一头则系在爱犬的颈圈上。

这样一来，她就能在不弄脏自己双手的状态下拔出曼陀罗，等它完全现身后加以制伏。

接收到艾莉丝的暗号后，狗开始拔腿奔跑。在绳索的拉扯下，身为曼陀罗本体的根部，慢慢从土里现身。

艾莉丝高高举起魔杖，做好将曼陀罗敲晕的准备。

◇　◇　◇

「你们全都表现得非常好哟。」

孤儿们确实在日落前将瑟琳娜指定的食材带回，这样的成果令她大为满足。

而孤儿们的脸上，也透露出独自完成任务的自豪感。

「大家想必都很累了，去好好休息吧。」

瑟琳娜罕见地道出关怀的话语。

尽管孤儿们老实地接受了她这番好意，他们的内心同时也涌现疑问。

「长官，请问我们不需要用这些食材下厨吗，长官？」

伊莎贝尔以挺拔的姿势举手发问。没错，瑟琳娜一开始曾经说过这次的训练是「下厨」，然而众人现在还只是把食材调度回来的阶段。她要他们去休息，难道是公爵家的厨师会负责料理这些食材吗？

「噢，这件事不要紧哟。我会来下厨。」

瑟琳娜的回答，完全超乎了孤儿们的想像。

瑟琳娜要下厨？

一般来说，下厨并不是贵族子弟会有的行为。尤其不是瑟琳娜这样身分高贵的名媛应该做的事情。

「长官，瑟琳娜大人，请问您有过下厨的经验吗，长官？」

理查的嗓音听起来满是藏不住的意外。

「怎么可能有呢。」

瑟琳娜的回答简单明瞭。

「不过一定没问题哟。毕竟我可是天才呢。」

（应该是「天灾」才对吧？）

除了瑟琳娜以外的在场人士全都这么想。

他们今天采集回来的食材净是高级品，每一种都有好几枚金币的价值，绝不是外行人能用来即兴料理的东西。

而且对于孤儿们来说，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独自打倒魔物的成果。

「长官，恕我冒昧，这些食材或许还是交给厨师来处理会比较妥当，长官。」

奥斯卡以恳求的语气这么建言。为了回收自己猎捕到的杀人鱼，他在水中苦战了整整一小时左右。

「长官，请您也让我们帮忙吧，长官。」

伊莎贝尔的双眼布满水气。原以为只要对付一头浴血熊就好的她，迟了片刻才发现现场其实有两头。在经历一场激战后，好不容易才将两头魔物双双击倒。对她来说，自己带回来的浴血熊掌，同时也是弥足珍贵的纪念品。

「没关系。」

面对这类无谓发言，瑟琳娜平时都会直接开罚，但是她今天的心情特别好。

「要是让人帮忙，就不是我亲手做的餐点了呀。毕竟这可是我为了嘉许你们今天的努力而准备的惊喜。」

令人害怕的是，这么说的瑟琳娜没有半点恶意。她是真心打算亲自下厨，以亲手做的餐点招待自己的侍从候补们。

「…………」

孤儿们已经无力阻止她了。

于是几小时后，众人带回来的高级食材，化为令人不忍卒睹的凄惨样貌。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像「恶魔内脏」那样的东西吧。

「来，快吃吧！我特制的这些餐点，可以提升体能跟魔力哟！」

单就食材的效果来看，瑟琳娜的特制餐点或许能提升食用者的能力，然而若是从餐点的效果来看，它具有会让食用者寿命缩短的外观。

可是，制作餐点的人正在眼前露出有如花朵绽放的笑容。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无法说出「我不想吃」这几个字。

「长官，那么，请容我先尝一口，长官。」

理查这么开口后，男子气概十足地以汤匙舀了一口污浊的黑色汤汁放进口中。

下个瞬间，他双腿一软跪坐在地。

「如何，好吃吗？」

瑟琳娜满面笑容地询问。她似乎把理查的举动解读成正面反应。

「……长官，是让人站不起来的滋味，长官。」

脸色苍白不已的理查掩嘴回应。

「他这么说呢。所以很美味吧？」

（他完全没提及美味两个字耶！）

孤儿们口径一致地心想。然而，他们完全无法对露出动人微笑的瑟琳娜这么说。

「来，别客气，尽管吃吧。」

只有今天，带着笑容的瑟琳娜看起来不像恶魔，而是温柔的天使。

可是这样的她指定的任务，比平常还要来得更加严苛。

孤儿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挑战恶魔的内脏。

他们今天战胜了强大的魔物，却都在这个强敌的面前无力跪地。

然而不吃完不行。他们从地狱深处爬回来吃一口餐点，并且再次坠入地狱，接着又再次爬回来再吃、再坠入地狱。

顺带一提，这道餐点本身的效果非常强大，因此孤儿们的体力和魔力都提升不少，可是没有一个人跟瑟琳娜报告这样的结果。

第一卷 第三章 跟侍从们一起

3─1　侍从

让孤儿们开始养狗后，已经过了快三年的时光。

理查、路易斯、艾玛和艾莉丝马上跟自己的狗变得亲昵不已；至于个性比较别扭的伊莎贝尔和奥斯卡，感觉对养狗这件事本身有些抗拒。

不过，虽然这两人比较不得要领，仍旧愿意花时间和自己的狗相处交流，现在这六人似乎都将狗当成自己的家人了。

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必须动手杀掉爱犬的他们，看来实在滑稽。

（「杀了自己的狗！」能像这样命令他们的那一天总会到来。）

是这样的想法支撑我活到今天。

它们实在太可怕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饲主房间，然后偷偷跑进我的房间，甚至还爬到床上来。早上醒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和六只野兽一起睡在床上。

那个当下，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停止。

原本想当场施展魔法烧死它们，醒来的狗朝我吠叫，让我忍不住退缩了。

看到我的反应，这些野兽卯起来舔我的全身上下、轻啃我的手脚，还把屁股靠我在身上，澈底地为所欲为。

打从出生以来，我第一次尝到那样的屈辱。我险些就要在自己的床上长眠了。

再加上饲主们为了把放肆的爱犬抱走而赶来我的房间时，看起来似乎都强忍着笑意。我的威严在那一刻完全扫地。

不过，这样的地狱也将在今天结束。手刃自己以爱养育长大的宠物，能让他们成为我的侍从的最后一个阶段。

那些来自地狱的野兽，会以何种悲痛的惨叫声迎接死亡呢？真是太期待了。

我命令六名孤儿将爱犬带来庭院里。

在这三年多少被好好训练过的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恣意妄为地扑向我。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们似乎以盯着猎物的眼神直直望着我。

跟爱犬一起被找来庭院里集合的孤儿们，或许也多少察觉到状况不寻常，神色看上去都有些紧张。真是一群直觉敏锐的家伙。听到我「杀了这些狗」的命令，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光是想像，就让我嘴角上扬。

我就像宣判死刑的法官那样准备开口下令。

尽管我未来计划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妃，法官这个职业想必也是我的天职。因为我现在的心情真的非常好。假如我当上法官，所有罪犯八成都会被处以死刑吧。

正当我打算以满面笑容说出「杀死这些狗」时，我和六名孤儿对上视线。

他们的十二只眼睛透出对我信赖有加的光芒。感觉有些熟悉。我似乎不是第一次目睹这种纯粹仰慕着自己的眼睛。印象中……

就在我稍稍迟疑时，屋内传来呼唤我的嗓音。

「瑟琳娜大人，老爷在找您。」

是父亲的专属侍从。默默在内心咂嘴后，我回答：「我马上过去。」并且要求侍从们进行自主训练，接着走进屋内。

◇　◇　◇

「瑟琳娜，国王陛下说想见你一面。」

父亲笑眯眯地道出国王希望能跟我见面的事情。

与其说是希望，其实是命令，所以我得排除万难赴约。不过，在我的记忆中，上辈子的我应该不曾在这个时期谒见过国王才对。

「父亲大人，陛下为什么想见我呢？」

他该不会已经察觉到我的人生重新来过的事实吧？在上辈子，国王是无情地将我判处死刑的人物。要是没能跟爱德华殿下结婚，他是我打算暗杀的第三号人物。顺带一提，第一号人物是艾蕾诺亚，第二号人物则是爱德华殿下。直接放火烧掉王城，或许是最快的做法。

「嗯，其实你收养孤儿，将他们教育成侍从一事，在王城里的风评相当好。你还记得修道院院长之前来家里拜访的事情吧？」

当然记得。或许是院里的问题儿童被领养，让她减轻不少压力，那位中年女院长的身体又朝横向发展了一圈。

「是的，我有印象。」

我让侍从候补们展示训练成果给她看，结果她感动到哽咽落泪的程度。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那位院长其实也是贵族出身。她好像以『公爵千金教育孤儿的手腕实在一流』四处向人夸赞你，结果这件事也传入陛下耳中，所以他才想见你一面。」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我是为了复仇而训练那些孤儿，虽然也强制他们学习了礼仪规范，基本上还是以提高他们的战斗能力为主。而这些能力，明显是侍从不需要的技能。要是这一点被发现，还得苦思能够用来搪塞的理由。

「所以，孤儿们也会跟我一起去谒见陛下吗？」

「那当然喽。」

事情变麻烦了。我让孤儿们学习的礼仪规范，都只是很基础的东西。谒见国王时应有的进退礼数，连我家的现任侍从都不知道。真不想把时间耗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

也罢。换个方向思考，国王是孤儿们之后可能必须谋杀的人物。就让他们去谒见，然后好好记住那张脸吧。假如能顺便记住王城的构造，日后或许也会派上用场。

「另外国王还吩咐，要你把狗也一起带去。」

「狗？这是为什么，父亲大人？」

「你用不着隐瞒吧？你同时教养培育孤儿和流浪狗的能力，确实非常优秀。那些狗现在都是训练有素的孩子，你也对它们疼爱有加，还让它们跟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不是吗？我跟陛下提及这件事后，他似乎对那些狗也产生兴趣，所以要你务必一起带去。」

「咦？」

震惊不已的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整个人几乎要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我才没疼爱它们！是那些狗擅自闯进我的房间而已！这样的误会未免太夸张了。

而且国王想见那些狗，就代表它们得到了王室的免死金牌。也就是说，我再也无法以「为了让饲主的心灵层面有所成长，我要求他们杀了自己的狗」这种理由让它们消失。

不仅如此，就连其他贵族也可能对那些狗产生兴趣，今后参加社交场合时，我说不定还得带着它们一同出席。

难道这一切，都是国王一手安排的巧妙陷阱？

断绝那些孤儿杀狗的机会，让他们无法成为我优秀的侍从？

各种想像在我的脑中打转，不过──

「好的，我明白了。」

我最后仍然这么回应。

◇　◇　◇

回到庭院里后，我看到孤儿们正在跟爱犬一起进行训练。

挑战障碍物、挥剑练习和魔法吟唱练习等，六人完全没有偷懒，而是认真地在锻炼自我。我判断即使不杀死这些狗，它们似乎也能成为优秀的战力。

（算了吧。）

我陷入些许自暴自弃的情绪中。我当然没有放弃复仇，单纯是放弃让他们杀死那些狗而已。

发现我回到庭院里后，孤儿们随即排成一列。他们的爱犬也各自在饲主跟前乖乖坐好。

大家都在等我刚才没能说完的话。

「各位开始养狗到今天，已经三年了。」

「长官！是的，长官！」

「而在今天这一天，你们已经不再是蛆虫，而是我的侍从了。你们因为手足的羁绊而连结在一起。从今日开始，无论身在何处，你们六人直到死亡为止都是兄弟姊妹。你们或许得跟我一起面对困难考验，甚至可能因此丧命。然而大家牢牢记住一点──侍从必须为了我而死。你们便是这样的存在。不过，我就是永恒！也就是说，身为侍从的你们也同样将成为永恒！」

我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但是根据那位退休老管家的说法，最后要作出类似这样的宣言才行。他说这么做很有效。

我望向排成一列的孤儿们。除了原本就没有感情起伏的艾莉丝以外，其他人眼中都浮现出泪光。真的假的？

3─2　理查

我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应该说，我根本不愿想起他们。

老爸动不动就会出手殴打老妈，而且在他被关进大牢之后──

「理查，每次看到你的脸，就会让我想起那个人渣。」

老妈这么说，然后将我送进孤儿院。

换句话说，虽然我的双亲都还活着，却抛弃了我，让我进到孤儿院。

若要问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我认为应该是幸运。

毕竟在孤儿院能好好吃饭，半夜也不用听父母朝彼此咆哮的声音。以环境而言，根本再理想不过。

尽管如此，问题仍旧存在。不是孤儿院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

我总是马上对他人施展暴力。

比起开口说话，我会先动手打人。因为这是老爸唯一交会我的事情。不需要对话，只要我打赢对方，问题就会解决。这是世上最简单的沟通方式。

再加上我的个头又比同年的小鬼们来得高大，所以打架从来没输过。

虽然经常被包含院长在内的职员斥责，受到的惩罚根本不算什么。不管是少吃一顿、两顿，还是被关进惩戒房，都比我在家里遭受的对待要来得好太多了。

基于这些理由，院长等人固然很啰嗦，在孤儿院的日子还算快活。

直到那家伙出现为止。

某天，贵族造访了孤儿院。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自认高不可攀的贵族，有时会来关怀我们这些被抛弃的孩子，再顺便送上一些点心。

不过我可不喜欢被人鄙视。每当有贵族来探访，我总会恶狠狠地瞅着他们那张愚蠢脸孔。于是，贵族出现的时候，我就会被关进惩戒房。

我这次也是早早就被关进惩戒房里。听说是某个高阶贵族的臭小鬼，要从我们这群孤儿中挑选自己的侍从，所以院长特地找了几个比较像样的孤儿，指导他们面对贵族时该有的礼仪规范。

「让可怜的孤儿有机会负责替我打理生活。这样的我真是慈悲心肠」这样吗？

还真是令人不爽。

我一如既往地躺在惩戒房里。遇到令人不快的事情时，只是默默等它结束，我已经习惯这样的做法了。只要安安静静地待着，就能拿到贵族送来的点心，被关进惩戒房也没什么大不了。

片刻后，院长老太婆来到惩戒房对我说：

「我要把你介绍给公爵千金。」

我还以为她脑子不正常了，但是院长本人看起来也混乱不已。

接着，她领着我来到那家伙面前。虽然四周还有很多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大人，我一眼就看出来，特地要求会会我的绝对是这家伙。

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白皙的肤色、像是那个狗屎造物主偏心而产下的标致脸蛋，以及恶意满盈的一双眼睛。

我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很不妙。外表或许很得体，但是这家伙相当不妙。

要是变成她的侍从，八成不会有好日子过。我恶狠狠地瞪着那家伙，表示自己一点也不想当她的玩伴。

可是下个瞬间，那家伙粉碎了我的希望。

「我决定了。他是第一个人选。」

啊啊，混帐东西！这家伙果然很不妙。正常人绝对不会选我才对。既然选了我，就代表她不正常。

「喂，你少自作主张了！可别因为身为贵族，就自以为了不起喔？」

我试着反抗。虽然可能多少会吃点苦头，再怎么样，都比变成那家伙的玩具要好。

「理查，从今天开始，你将成为我的侍从候补。如果有什么不满，就放马过来吧。力量不就是唯一让你有自信的地方吗？毕竟你的脑袋看起来不太好。」

那家伙伸手制止看似想教训我的大人们，以食指指着我这么挑衅。

我就像反射动作那样朝她扑过去。跟其他孩子打架时，我从来没输过。要是没胆对这种像洋娃娃的女孩子出手，未免就太可笑了。

可是下个瞬间，那家伙从自己的视野里头消失，我感觉下颔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我眼冒金星踉跄了几步。我应该没露出破绽才对。我想着：「这家伙很习惯打架吗？」修正对她的认知时，她的脚朝我的跨下猛力一踹。

她完全没有脚下留情。这是我打从出生以来吃过最痛的一击。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女人。她们根本不懂这么做有多痛。

在我躺在地上痛苦打滚时，那家伙离开了。

当然，她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离开孤儿院时，那家伙把我和其他几个不受教的孩子塞进同一辆马车里，我们就像待宰的牛只或猪只那样被运出孤儿院。

除了我以外，被那家伙相中的还有伊莎贝尔、艾莉丝、艾玛、奥斯卡和路易斯。

伊莎贝尔和奥斯卡的顽劣众所皆知。艾莉丝、艾玛和路易斯也是让孤儿院疲于应付的孩子。

不管怎么想，这些都不是会受装模作样的贵族青睐的面孔。

我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叫瑟琳娜的公爵千金在想什么。

◇　◇　◇

被她带回公爵家后，说得客气点，接下来的生活跟地狱没两样。

要是知道真正的地狱长这样，我八成会从明天开始变成正人君子，以死后前进天堂为目标。我们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不能擅自开口说话，要是反抗她，就会被魔法砸到屁股开花。背着沙包跑步，穿着铠甲跳进河里游泳，把她扔进森林里，把跟小石头差不多尺寸的宝石找回来……每天每天，我都过着觉得自己的原生家庭跟孤儿院简直是天堂的日子。

除此之外，她还逼我们学习认字和礼仪规范。要是学不起来，就会被她用绳子从宅邸最高的阳台垂吊下来，然后还得在这种状态下阅读课本。她每三十分钟会把我们拉上去一次，接着出题测验课本的内容。没能正确回答的话，就会再次被踹下阳台──被公爵千金本人踹下去。

她表示：「这个地方最适合静静阅读了吧？」

是啊，的确是最适合的地方。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这层意义来说。因为长时间被绳索捆绑，我的身体都留下痕迹了。

虽然不想说是托她这么做的福，我确实马上就学会礼仪规范，也看得懂文字了。

因为每天都被迫接受不合理的锻炼，我的身体也愈来愈强而有力。

受伤时，公爵家专任的治疗师会替我们疗伤。不过，即使是优秀的治疗师，似乎也治不好那个公爵千金异常的脑袋，我们的训练内容一天比一天夸张。

而且她某天还突然要求我们开始饲养幼犬，根本莫名其妙。

路易斯表示：「养狗对大家来说，会是不错的经验。」

在这种明天生命可能就会终结的环境里照顾小狗，会是不错的经验？

难道养狗能成为免罪符，让我在死后上天堂？我可不吃这一套。

──我原本这么想──

狗很可爱。它抚慰了自己千疮百孔的心。我的心并非来到公爵家才变得千疮百孔。我想自己大概从被送进孤儿院前就这样了吧。

这个小小的生物，给了我满满的爱情。

爱情。真是难以置信。打从出生以来，我就不曾用过这个词汇。

孤儿院的大人跟我们诉说神的大爱时，我也不相信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可是被自己的父母抛弃了。被父母抛弃的小孩，要从谁那里得到爱？对我……不，是对我们来说，爱不过是虚构的存在。

他人不值得信赖。他们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可能又是另一套。他们会用说出一堆漂亮话的那张嘴，若无其事地伤害、背叛他人。

但是狗不一样。表里一致的它，总是将自己的一切呈现在我眼前。

喂它吃饭，它就会开心。陪它玩，它也会开心。相反地，不搭理它的话，它就会伤心。在我感到烦躁的时候，它也会露出伤心的表情。

单纯至极。没有任何让人觉得麻烦的地方。这家伙不是我给它饭吃，所以才会亲近我。而是我给它爱，所以它也用爱回报我。

那个混蛋公爵千金曾经说过：

「身为孤儿的你们，内心总有些欠缺的东西。」

是啊，确实如她所言。我们的内心有所欠缺。我们渴求不曾充分感受过的爱。然而，被父母背叛的我们，无法相信来自他人的爱情。伊莎贝尔和奥斯卡也是如此。开始养狗之后，他们的表情和态度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尖锐。我八成也一样吧。打从一开始，那家伙……瑟琳娜大人就看穿了这一点。

即使是严苛到让人想死的训练，一想到那只狗还在等我，我就觉得自己有办法活着回去。

不知不觉中，我们确实变得更强大了。

公爵大人甚至还以「够资格成为骑士」夸奖我。不只是我，其他人也都收到了「能力足以胜任骑士或魔法师等出色职业」之类的肯定。这是我们还待在孤儿院里时，作梦都没想过的事情。

虽然不想承认，那段宛如地狱的日子，在此刻确实开花结果了。

在成功克服各种艰辛、困难又不合理的考验后，我们的身心慢慢变得有如钢铁那般坚毅。

十四岁那年的某天，瑟琳娜大人指示我们带着狗儿到庭院里集合。

而且她满面笑容，看起来打算宣布什么。原以为八成又是一如往常的严苛指令，结果她还没开口，便暂时被公爵大人找回屋里。返回庭院里之后，她对我们说：

「你们是我的侍从了。」

她说我们六人因为手足的羁绊而连结在一起，然后说自己就是永恒，所以身为侍从的我们也是永恒。

尽管搞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哭了。大家都哭了。我们终于获得认同了。

被那个恶魔认同。那个让人憎恨到不行、个性恶劣至极的女人。

纵然不明白有什么值得高兴成这样，我们的泪水不停涌出，还得让一旁的爱犬安慰我们。

等我们停止哭泣后，瑟琳娜大人又发表了另一个消息。

「我要带你们去谒见国王陛下。连同你们的狗一起带去。」

竟然有这种事！和国王见面，可是平民一辈子都不会有的光荣体验啊！瑟琳娜大人是为了这一天而锻炼我们吗！而且这个竟然还是我们以侍从的身分执行的第一项工作……

我在心底发誓，自己要一辈子效忠这个主人。

3─3　谒见

在谒见前，我正式任命六名孤儿为自己的侍从。

我得避免国王因为一时兴起，从身边把他们挖角走的状况。

话虽如此，即使正式任命他们为我的侍从，只要国王一声令下，我还是只能乖乖服从就是了。不过，事先将他们从侍从候补升格成侍从的话，应该多少能成为一点阻力。

反正现在不能对那些狗下手了，让他们继续当侍从候补也没有意义。

听到我的正式宣布，理查等人哭了出来。

虽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大概是我培育杀手的教育方针很理想吧。

果然先人的智慧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呢。

总之，得先让侍从们学会和国王应对时应有的礼节才行──我原本这么想，但是这个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熟读各类文献的艾莉丝，早已完美掌握了相关礼节的内容。至于其他五人，也只接受过她的指导一次，就轻松学会了。

看来已经不需要透过吊在半空中的方式，来逼迫这些侍从念书了。想到日后无法再用绳子将他们五花大绑、从阳台上踹下去，我就不禁有些落寞。

于是，谒见国王的那天终于到来。

「你们已经不是侍从候补了，所以无须再用『长官』一词。也可以自由交谈。」

「长官！是的，长官！」

……这些人是没听懂我的意思，还是已经习惯这样叫了呢？算了，之后大概就会习惯了吧。

只是，要是他们在王城里这样跟我对应，就让人有点难为情了。

就这样，我领着六名侍从和六只狗，前往王城谒见国王。

◇　◇　◇

我上辈子也曾经造访过王城好几次，不过现在的王城，气氛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

该怎么说呢……我一直感觉到来自他人的视线。虽说是公爵千金，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六名侍从，而这六名侍从又各自带着一只狗，这样浩大的行进队伍，不可能不引人注目。不只是我，就连侍从们也沐浴在好奇的目光之下。

对其他贵族来说，孤儿出身的侍从恐怕不太讨喜。此时多亏父亲走在最前方，才没人过来说些有的没的；然而我今天要是独自现身，不晓得会听到什么酸言酸语。

我的侍从们带着爱犬，抬头挺胸地在王城的漫长走廊上前进。他们看起来老神在在的模样，反而开始让我感到不安。这些家伙明明是第一次踏进王城，为什么能这样一脸平静？

就连上辈子的我，第一次踏进王城时都有些紧张了，他们却宛如见识过地狱的勇者那样，脸上没有一丝胆怯。他们是什么时候培养出「我已无所畏惧」这样的胆识？

被他们好好训练过的六只狗，也从未开口吠过一声，以悠然自得的态度走在王城里。它们原本明明全都是流浪狗。

接着，在国王的侍从引领下，我们走进谒见厅。

我以为里头只有国王一人，结果王妃殿下跟身为皇太子的爱德华殿下也在。

在上辈子，我跟爱德华殿下见面，应该是更之后的事才对，这方面也变得不太一样了呢。

父亲领着我们步上红毯，走到跟国王王座约莫有十步距离的位置单膝跪地。

侍从和狗儿也确实停下脚步，以整齐划一的动作俐落地跪下。虽然狗摆出趴下的姿势，要说这样看起来在下跪，或许也不是完全不像。

「真是了不起。」

国王以带着几分佩服的语气说。

「非常感谢您，陛下。」

父亲垂着头恭敬回应。

「抬起头来吧。」

得到国王的许可后，大家缓缓抬起头。原本趴着的狗也爬起来坐直。

……他们是怎么把狗训练得这么乖巧懂事的？会不会太厉害了点？

「唔嗯，公爵，你的女儿很美，但是这些侍从看起来也完全不像孤儿出身。这些狗感觉也经过一番训练。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听话的狗。公爵之女瑟琳娜，我听说孤儿跟野狗都是由你一手教育长大，你是怎么做的？」

久违的国王，意外有张温柔稳重的脸。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印象中应该给人更加冰冷的感觉才对。

「是的，我要求孤儿们和野狗们一起共饮共食，透过这样的相处方式，让他们彼此建立既像手足又像亲子的情谊。这样一来，在爱犬成长的同时，孤儿们的身心也会跟着成长，如此孤儿们能培养出足以担任侍从的气度，狗儿也变得能听从人类的指示。」

其实这些狗原本是用来让侍从们成长为优秀杀手的祭品，但是我当然不能这样据实以告，所以就随便编了个理由蒙混带过。

「哦，原来如此。透过同时教育双方的做法，让效果加乘吗？」

「诚如陛下所言。」

让效果加乘？我原本打算有朝一日要指示他们动手杀狗，所以并没有锁定这样的目标，但是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过，这些狗还真是训练有素。我也很想要这样的狗……」

「我很乐意把它们六只一起献给您。」

我随即这么回应。如果他愿意把这些狗带走，那真是谢天谢地。我能够从狗儿出没的生活中解脱，也能收到国王的感谢。这样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尽管侍从们看起来似乎有些动摇，既然是国王的命令，我们也无法违背。忍住吧。

「……不，一起成长至今的他们，情谊可比手足，我不能拆散这样的关系。当然，我很感谢你愿意毫不犹豫就将爱犬献给我的一片忠诚。」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只要你把狗带走就好。）

当然，我无法吐露这样的真心话。

「非常感谢您，陛下。」

所以只好这么回答。

「那么，公爵，让你的女儿和爱德华订定婚约一事，你觉得如何？」

咦？

「这样的提议，敝人不胜感激。不过，敢问爱德华殿下的意愿如何？」

「我当然没有意见。能跟如此迷人的贵族千金订婚，我由衷感到开心。」

说着，爱德华殿下朝我微笑。那是个与上辈子宣布要和我解除婚约时截然不同的温柔表情。

是我渴望他能再次对我微笑的那张脸。

可是……

仔细端详之后，我发现爱德华殿下其实算不上俊美。真要说的话，奥斯卡或许比他还要帅气几分。

我内心的真实年龄，现在已经超过三十岁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影响，眼前的爱德华殿下无法让我涌现上辈子那种悸动感。该怎么说呢……感觉不太可靠。跟我的侍从们相比，他看起来是个相当缺乏锻炼的男人。奇怪，爱德华殿下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吗？

「瑟琳娜，你觉得如何？」

话题突然被带到我身上。

「这样的提议令人感激，没有比这个还要更光荣的事情了。不嫌弃的话，请让我跟爱德华殿下缔结婚约。」

我反射性地这么回应，双颊甚至略微泛红。这是我效法艾蕾诺亚，一直演戏至今的成果。

虽然我未来原本就会跟爱德华殿下缔结婚约，跟上辈子相比，时间点提前了许多。

「哎呀，既然缔结了婚约，你以后就也带着这些狗儿一起来吧。我下次想让它们在王城中庭玩耍。」

王妃殿下以陶醉的眼神看着这些狗说道。

「是啊，我也好想亲近它们呢。」

爱德华殿下也以炽热的眼神看着这些狗。

……我上辈子可没被他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

难道缔结婚约的目的是这些狗？我是它们的附属品吗？

「其实我、王妃和爱德华都很喜欢狗。要是公然这么说，臣子和贵族们可能会献上大量的狗给我们，所以才一直保密至今。不过，要是瑟琳娜也喜欢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下次造访王城时，请你务必把狗也一起带上。」

「我明白了。」

咦？这么说来，我上辈子好像跟爱德华殿下说过自己讨厌狗。难道他也对我隐瞒了自己喜欢狗的事实？

另一方面，艾蕾诺亚因为很喜欢狗，印象中还时常喂食流浪狗的样子。

难道狗是我被解除婚约的原因之一？是狗害的吗？

3─4　路易斯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过世了。在我的记忆中，最后看到的母亲，是在翻覆的马车里拥着我、变得一动也不动的模样。

之后，无依无靠的我被送进孤儿院里。我家原本有养狗，但是我无从知晓那只狗后来变得怎么样。

即使住进孤儿院，我仍旧迟迟无法融入那里的生活。

只觉得伤心难过，好想再跟妈妈，还有家里养的狗见上一面。

可是只要这么说，就会被周遭的人排挤。

「待在这里的大家都没有父母，你要忍耐啊，路易斯。」

稍微年长的孩子这么规劝我。

这样太奇怪了。大家都在忍耐，所以我也要忍耐，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因为会伤心就是会伤心啊。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所以，我一直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一开始，院长和其他修道院的大人也会过来鼓励、安慰我，可是尝试一阵子之后，她们就不再搭理我了。

因为孤儿院里惹是生非的孩子太多，她们没有余力应付像我这样比较安静的问题儿童。

长得人高马大、力气也很大的理查，动不动就出手打人，我也曾经被他揍过好几次。不过，他只是在开口前身体会先动作，感觉并不是真的怀着恶意行动。不对的是那双手。要是他没有那双手，一定是个好人吧。

从这方面来看，奥斯卡就是个坏家伙了。他利用自己优秀的脑袋和外貌，成为孤儿院男生里头的中心人物。负面意思的那种。

仗着自己的父亲是贵族，他相当瞧不起他人。总会和几个狐群狗党一起干坏事，也曾经以「阴沉肥仔」这样的蔑称鄙视、嘲笑我。不过，他基本上只会对大人表现出反抗态度，所以我并没有被他欺负得太惨。

在女孩子之中，尽管伊莎贝尔算是位居顶点的存在，感觉她会试着让孤儿们维持一定的秩序。虽然个性有些自我中心，在其他孩子发生争执或搞砸事情时，她会出面调解，并且制裁有错的一方。因为这样，她时常和理查与奥斯卡陷入对立状态。

艾玛是个看到建筑物或树木就想爬上去的孩子，感觉很像猫或猴子。

圣天堂孤儿院是个历史悠久，规模也不小的建筑物。艾玛彷佛将爬到这样的孤儿院屋顶上视为自身使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每每都让院长等人神经紧绷。因为她总会爬到摔下来八成没命的高处。实际上，艾玛几乎不曾因为这些行动受伤过，大人们最后也就不管她了。

艾莉丝是个只要是写着字的东西，就非得拿起来看不可的孩子，而且还拥有过目不忘的才能。对文字的执着相当强烈的她，甚至会毫不犹豫地潜入院长或修女们的房里。因为她连他人的书信都会大剌剌拿起来看，我觉得院长等人最应该提防的人是她才对。

虽然大家极具个性，我想最根本的地方应该都相同，也就是渴望爱情这一点。感觉大家都是希望别人多关心自己一些，才会以极端的行动表现这种渴望。

不过，即使院长试着处理这样的问题，还是没有给予任何人特别待遇，以平等对待每个孩子为行动准则。要是某人有特别待遇，孩子们总会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院长很明白这样的做法会让他们心理不舒服。

看在旁人眼中，孤儿院的孩子们似乎维持着良好的人际关系，实际上这样的关系宛如走钢索一般摇摇欲坠，而院长很擅长维持这种绝佳的平衡状态。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问题儿童们的行动也变本加厉，我想那个时期的大人们，应该都很辛苦吧。

而在那时出现的，就是瑟琳娜大人。

公爵家千金因为一时兴起，打算从孤儿之中挑选出自己的侍从。为此，院长事先选了几个老实听话的孩子，在短期内让他们学会和贵族的应对礼仪。

然而，瑟琳娜大人没有选择那些比较像样的孩子，反而净是指名理查和奥斯卡那样的问题儿童……虽然其中也包括我在内就是了。

不过在选择我时，瑟琳娜大人这么说：

「没事的，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因为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打从进入孤儿院之后，我就不曾听别人这么对自己说过。我想待在孤儿院里的孩子，应该都不曾听别人对自己说过这种话吧。

可是，这一定是大家最想听到的一句话。我可以待在这里吗？我可以活下去吗？我是为了什么而出生的？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全都不知道。因为我们没有父母。不求回报的爱并不存在，所以我们得自力发掘自己存在的意义才行。

瑟琳娜大人找上最需要这种存在意义的孤儿，然后将它赐予他们。

虽然每一个考验都艰困不已。

瑟琳娜大人以符合贵族形象的高雅词汇巧妙地辱骂我们，要求我们进行挑战体力极限……或者说是生命极限的训练。

每一天都很辛苦。尤其是体型肥胖的我，好几次被击垮内心。

拯救了这样的我的，是理查等人。容我先说明一下，我们原本的关系并不好。倒不如说，还待在孤儿院里时，我们相互都很讨厌彼此。

可是，因为瑟琳娜大人主动扮黑脸，我们六人反而能够团结一心，羁绊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加深。

这一切都在瑟琳娜大人的计算之中。

别说是理查了，奥斯卡和伊莎贝尔似乎也没发现，经过严苛的训练和学习后，我们找回了轮廓原本模糊不清的那个自己。

最关键的阶段，就是养狗的任务。

某天，瑟琳娜大人对我下令：

「你去镇上捡六只流浪狗回来。尽可能找幼犬。」

我随即明白了这个命令的用意。瑟琳娜大人打算让我们养狗。透过这种方式，让我们培养出责任感，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

所以，我到镇上去寻找适合其他伙伴的幼犬。

体型较大的狗交给理查，外形比较好看的狗交给奥斯卡，可爱的狗交给伊莎贝尔，聪明的狗交给艾莉丝，活泼的狗交给艾玛，我自己则选了一只平凡无奇的幼犬。

理查和艾玛看到幼犬相当开心，奥斯卡跟伊莎贝尔则露出嫌弃的表情。

但是，因为我们必须服从瑟琳娜大人的命令，还是得好好照顾这些狗。

就这样，我们六人开始了养狗的生活。

一旦开始养，就会发现狗的可爱之处。就连一开始百般不情愿的奥斯卡，也慢慢开始溺爱自己的狗，还会和其他伙伴争论谁的狗比较可爱。我过去从来不曾想像，我们竟然也会以这种令人嘴角上扬的话题跟彼此斗嘴。

只不过，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一开始看到这些幼犬时，瑟琳娜大人脸上一瞬间浮现就像在忍耐什么的神色。

我马上明白了。

──瑟琳娜大人在强忍着想跟狗玩的冲动──

仔细想想，瑟琳娜大人总是维持强势的态度，从来不曾在身为侍从候补的我们面前示弱。对身分地位较高的人来说，这么做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瑟琳娜大人毕竟是跟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一定也想跟可爱的狗一起玩耍吧。因为每只狗都喜爱瑟琳娜大人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刚开始养狗时光是要制止狗儿朝瑟琳娜大人冲过去，就花了我很大的工夫。

这么受到狗喜爱的她，当然也是爱狗之人吧。

可是，像我这样地位较低的存在，不可能说出「您要不要跟狗玩呢？」这种僭越的发言。而且就算这么提议，我能断言瑟琳娜大人一定会拒绝。

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瑟琳娜大人尽情和狗玩在一起。

日后，一个完美的机会到来了。

谒见国王陛下时，我们知晓了陛下和他的家人都很喜欢狗的事实。

这个想必能成为让瑟琳娜大人和狗玩耍的好借口。

返回宅邸后，我向瑟琳娜大人提议：

「瑟琳娜大人，既然您已经跟喜欢狗的皇太子殿下缔结婚约，或许应该每天都跟狗接触一下比较妥当，您觉得如何呢？」

「……你想说什么？」

尽管瑟琳娜大人努力佯装平静的态度，我能看出她正在掩饰心中的强烈情感。她想必已经预料到我会这么提议，然后在心中感到欣喜不已。

「您要不要每天安排一小时，和我们养的狗一起玩耍？」

「一小时？」

瑟琳娜大人露出就像在强忍什么的表情。她一定觉得一小时太短了吧。

「会太短吗？」

「不！这个提议很不错。不愧是我的侍从，值得夸奖。」

瑟琳娜大人有些慌张地采纳了我的提议。其实她想跟狗玩更久一点，只是现在当着我的面，就默默忍耐下来了吧。

太好了。虽然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内心想必很开心吧。我终于能帮上瑟琳娜大人的忙了。

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自豪。

第一卷 第四章 讨伐

4─1　避暑

我跟爱德华殿下三两下就缔结了婚约，时间约莫比上辈子提前了一年。

当然，提前并不是什么问题。

然而，我原来明明那么渴望再次跟他缔结婚约，现在心愿达成了，我却没有想像中来得开心。毕竟八成是托那些狗的福。

再说上辈子那样完美无缺的爱德华殿下，现在看起来不太有魅力。

跟这样的爱德华殿下相比，别说是奥斯卡了，或许连理查和路易斯都比他还要像样。

是因为加上上辈子的人生后，我现在已经是超过三十岁的年纪了吗？我开始不明白自己怀抱的感情了。

在我陷入这种混乱的时候，路易斯道出一个很不得了的提议。

「瑟琳娜大人，既然您已经跟喜欢狗的皇太子殿下缔结婚约，或许应该每天都跟狗接触一下比较妥当，您觉得如何呢？」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鬼话？每天跟狗接触？这是哪门子的拷问？难道我其实讨厌狗的事被他发现了？

「……你想说什么？」

我努力佯装出平静的态度，全身上下却不停开始冒冷汗。

「您要不要每天安排一小时，和我们养的狗一起玩耍？」

「一小时？」

大概是想报复我至今以来的严格训练，路易斯的提案在自己听来只像在找碴。

而且，因为是以跟皇太子的婚约为前提，我很难拒绝这样的提议。真是太狡猾了！

「会太短吗？」

「不！这个提议很不错。不愧是我的侍从，值得夸奖。」

带着连虫子都不忍心杀死的温和表情，做出企图反叛主人的行为，这孩子未免太可怕了。我甚至开始觉得奥斯卡跟伊莎贝尔比他还要可爱多了。

我勉强采纳了路易斯的提议。

「非常感谢您！那么，我现在就把狗带过来！」

我还来不及制止，路易斯便带着其他侍从们返回自己的房间。

咦，不会吧？从今天开始？

◇　◇　◇

要我形容这段时间的话，大概就像上辈子枯坐在房里，等待行刑那一刻到来那时候。

我向神祈祷。希望那六只狗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突然染病，然后全灭。

可是，神没有实现我这个渺小心愿。六名侍从带着活力充沛的六只狗来到面前，我好难过。

「那么，请您慢慢来。」

路易斯以柔和的嗓音宣告，执行死刑。

被饲主们一口气放开的六只狗，体型全都比过去袭击我那时长大不少，看上去简直就是嗜血的野兽。

「哈！哈！」「呼！呼！」「嗷！嗷呜！」「汪汪！」「咕呜呜！」「嗷呜嗷呜！」

「噫、噫噫噫噫！」

再也忍不住的我不由得尖叫出声。

不过这群野兽并没有放过我。首先，理查养的那只大狗将我扑倒。另外五只狗见状，也加入凌迟我的行列。

他们咬住我的衣服拉扯、将脚踩在我身上、轻啃我的手脚，还有不停以屁股推挤我，完全是为所欲为。

咦？这种状态要持续一小时？做不到，我会死！

我望向侍从们，试着以眼神求助。

然而站在那里的，是面带笑容看着他人陷入不幸的六名恶魔。

（我、我被陷害了！）

现场没有半个人站在我这边。

打从踏进公爵家那天开始，他们八成就在静待向我复仇的机会到来。

不过，我可是瑟琳娜·罗赛伯格。是公爵家的千金。也是总有一天会成为王妃，治理这个王家的人物。要是因为这点程度的霸凌就屈服，未免太不像话。

我从原地起身。尽管同时被六只狗凌迟，我还是努力站起来了。

真希望有人能赞美我这番丰功伟业。甚至以我现在的模样铸造铜像，让这段事迹永世流传。

〈勇敢和野兽们正面对决的瑟琳娜·罗赛伯格〉

这样的铜像标题太棒了。

……我试着用这样的妄想分散注意力，同时以毅力对这六只狗挤出笑容，站着撑过宛如苦行的一小时。狗的口水将我的衣服弄得湿答答的。

如何，见识到了吧！这就是公爵家千金的自尊！

我瞪着六名侍从这么想。

他们脸上仍旧带着笑容。这样的表情想必意味着：「今天姑且先放过你吧。」

没错，这样的地狱，从明天开始会一直持续下去。我趁着泡澡的时候哭了出来。

◇　◇　◇

先撇开狗的问题不谈，我还有其他得做的事情。虽然已经跟爱德华殿下缔结婚约，维持现状的话，我八成会像上辈子那样被艾蕾诺亚毁了一切。

为了避免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当务之急就是抢先一步夺走原本属于艾蕾诺亚的功绩。

在上辈子，我满十五岁那年，艾蕾诺亚以神圣力量击退魔物的功绩，让她在国内一举成名。圣女传说也是从那时开始流传，然而要是我比她先打倒那些魔物，就可以让传说在开始前划下休止符。

然后，我今年就满十五岁了。

展示自身力量的时刻终于到来。

「全员注意！」

在奥斯卡一声令下，所有侍从排成一列，准备听我宣布大事。

「我们接下来要动身前往艾尔芬湖。所有人各自做好相关准备。」

今年夏天，艾尔芬湖会出现巨大的蛇型魔物肆虐。为了抢在艾蕾诺亚之前打倒它，我才策划这次的行程。

「瑟琳娜大人，恕我冒昧，请问这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前往呢？」

伊莎贝尔轻轻扬起手发问。

「艾尔芬湖出现了蛇型魔物。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打倒它。」

「您说艾尔芬湖出现蛇型魔物……吗？」

伊莎贝尔的表情有些困惑。艾尔芬湖是贵族之间知名的避暑圣地，近年并没有传出魔物出没的消息。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不，是我失礼了！瑟琳娜大人所说的话绝不会有错！」

伊莎贝尔为自己的失言向我鞠躬赔罪。

「关于这头蛇型魔物，目前只有我知道相关情报，你们不准泄漏出去。明白了吗？」

「长官！是的，长官！」

侍从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个个守口如瓶，所以不用担心情报外泄的问题。

「这次的讨伐行动，跟以往作为训练一环的战斗不同。无论对我来说，还是对你们来说，都会是一场动真格的实战。另外，我必须透过这次的战斗，让自己变成全国上下知名的人物。尽管如此，对手是强大的魔物，各位绝不能掉以轻心，必定要做好妥当的行前准备。没问题吧？」

「长官！是的，长官！」

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放弃用这句话回应我啊？

好啦，虽然跟侍从们说明了「我们要去打倒蛇型魔物」，我不可能这样对父亲据实以告。

所以，我选了一个安全牌借口。

「我想去艾尔芬湖避暑。」

想当然耳，父亲笑盈盈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　◇　◇

「瑟琳娜，那些东西是什么？」

即将启程前往艾尔芬湖的当天，父亲特地来到外头目送我出发。

他指着在这趟旅程中负责载运行李的马车这么问。

「当然是这次避暑旅行用的行李呀，父亲大人。」

放在马车载货台上的铠甲、头盔、盾牌、剑、长枪与弓箭等各式各样的防具和武器，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征战的光辉。除此之外，还有装在木桶里的回复药水等物品。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辆军事用马车。

「……你说那些是……避暑旅行用的行李？」

「因为我听说最近路上危险比较多。」

「但是我没收到这样的报告啊……」

父亲似乎不太能接受这番说法，将视线移往他处。

「……他们在做什么啊？」

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侍从们身上。出发前，他们六人围成一个圆圈，不知在呐喊些什么。

（插图009）

「吾等是否深爱着瑟琳娜大人？」

奥斯卡这么喊道。其他五人听闻便跟着大喊：

「毕生忠诚！赌命效忠！忠诚！忠诚！忠诚！」

「教育吾等的是什么？」

伊莎贝尔大喊。

「鲜血！鲜血！鲜血！」

「吾等的存在意义为何？」

理查大喊。

「杀戮！杀戮！杀戮！」

那些侍从看起来宛如身经百战的佣兵团成员。

「这是他们以侍从的身分第一次出远门，所以才会那样吆喝来鼓舞士气。」

我这么对父亲说明。

这不是谎言。尽管我也觉得他们有些激昂过头了。

「……身为侍从，他们刚才的发言听起来不太和平呢？」

父亲一如往常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就是呀。或许还改不掉以前待在孤儿院时的粗鄙用词吧。」

这时我索性把一切的罪状都推给孤儿院。

「那间孤儿院是这种感觉的地方吗？」

父亲似乎还是难以接受我的说法。

当然，我佯装没听到他的疑问。

最后，我丢下一头雾水的父亲，跟侍从们一起踏上前往艾尔芬湖的旅程。

4─2　伊莎贝尔

母亲原来是一名娼妓。我不知道父亲是谁，八成是她的恩客之一吧。

我在娼馆出生并长大。里头也有几个出身背景跟我差不多的孩子，大家就像手足那样相处。

虽然不是因为这样，我没有什么被母亲呵护的记忆。或许她是个很受欢迎的娼妓吧，照顾年幼的孩子，是还无法接客的年轻女孩的工作。

长大之后，女人成为娼妓，男人负责打杂。那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当时我觉得娼馆并不像其他人想得那么令人厌恶。或许当年的我过得挺快活的吧。

不过年纪稍长之后，我开始理解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场所。看到比自己年长的女孩因为必须开始接客而哭泣时，我的心境也慢慢出现变化。

最关键的契机，是母亲的死亡。

她因为娼妓很常染上的疾病而死去。可是看到她在死前精神错乱、陷入妄想的模样，恐惧笼罩了我。我心想自己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母亲的葬礼十分简略。她被埋在合葬墓园里，然后就结束了。

那座墓园的隔壁，刚好就是圣天堂孤儿院。

我趁着葬礼结束后溜出来，来到孤儿院门口拍打大门。

然后对着来应门的院长说：

「我不想变成娼妓。」

虽然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院长还是让我躲在孤儿院里。

娼馆的人好像有到孤儿院来找我，但是院长以坚毅的语气回绝：「我们这里没有那样的孩子。」幸运的是，这间孤儿院是透过贵族的金援在营运，所以可说是在权力者的庇护之下。因此，娼馆那些一脸凶神恶煞样的男人们，也无法闯进孤儿院进行搜索。

◇　◇　◇

尽管在孤儿院的日子并不坏，跟娼馆相较之下，这里乖巧有礼的孩子比较多，因此出身教养不好的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因为我的运动细胞不差，脑袋也还算聪明，最后顺利融入个性比较叛逆的孩子们的团体，得到自己的归属。

在那里，我慢慢成为对其他孩子也能造成影响力的人物。几年后，我成了孤儿院的女孩群体之中宛如领导人一般的存在。

话虽如此，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毕竟当年协助藏匿我的院长对自己有恩。

我不过是稍微惩罚了做坏事的人而已。

要求大家把当事人当空气、把她的私人物品藏起来、减少她的餐点分量，或是把她关进据说有幽灵出没的仓库里。

这种杀鸡儆猴的行为，能让我身边的跟班看得很开心，而我的影响力也会变强，是一箭双雕的做法。

「伊莎贝尔，你不能擅自惩罚其他人。」

院长时常这么告诫我。

「为什么？那些家伙不是做了坏事吗？」

「神会惩罚他们。」

「神什么都没做啊？」

「神绝不会放过为恶之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总有一天都会受到应得的报应。」

「可是，院长，如果神真的存在，这世上应该就不会有半个孤儿了啊？所以神并不存在。」

听到我主张神不存在，院长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但是，我无法以「神确实存在」为前提活下去。打从出生以来，我便明白依靠这样的信仰，并无法让人活下去。

到头来，无论想成就什么，都需要力量。这样的力量五花八门，可以是蛮力、人数，又或者是权力。

在孤儿院里，有蛮力的人是理查。不管遇到什么事，那家伙总会用暴力解决。

能以人数施展力量的，则是奥斯卡。他时常率领一票男生恣意妄为。

为了维持孤儿院的秩序，我时常和这两人起冲突。

无论在哪里，冲突都会发生。力量果然是必要的。

然而，我的孤儿院生活无预警地划下句点。

因为恶魔来访了。

瑟琳娜·罗赛伯格。公爵家的千金。

她宣布要从孤儿之中挑选自己的侍从，便以挑选衣物那样的轻松态度审视院里的孩子。

起初我以为是院长事先挑选的那些乖巧孩子会被相中，但是听到她选择了理查和奥斯卡时，我有种危险的预感。

虽然想马上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惜为时已晚，院长带着恶魔来到我眼前。

「也让这孩子成为侍从候补吧。」

她是个宛如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那样的漂亮女孩。不过，脸上的那对眸子，透出不同于孩子的坚强意志。

「那个，我觉得自己可能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应该已经听院长介绍过我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才对。尽管如此还是执意选择我的话，代表她挑选侍从的标准恐怕别有用意。所以，我尽可能表现得不让自己被选中。

「哎呀，难道你想成为像母亲那样的娼妓吗？这样的梦想很棒呢。」

恶魔精准戳中我内心最黑暗的那块污点。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

在这一刻，我的命运决定了。

◇　◇　◇

在公爵家等着我的，是远超于想像的地狱。

严苛的体力训练、繁重的学习、使用武器的战斗训练，还附带会重创心灵的辱骂。

不管怎么想，她所追求的，都是一般侍从所不需要的能力。我无法理解这么做的目的。

不过，我唯一能够理解的，就是院长一开始挑选出来的那些乖巧孩子，在这里绝对撑不下去。尽管不愿承认，只有像理查、奥斯卡或我这种顽劣又不受教的孩子，或许才有办法在这个家活下去。

路易斯、艾莉丝和艾玛三人，是跟我们不同类型的怪胎。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们也跟得上每天的训练内容。

就这方面而言，瑟琳娜大人的眼光确实独到。

过了一年后，我们一人得到了一只狗。

我真的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每天为了活下去而拼死努力的我们，还得再花力气照顾狗？

可是，我们必须服从瑟琳娜大人的命令。要是疏于照顾这些狗，不知道会被她怎么惩罚。

我无可奈何地开始养育分配给自己的幼犬，一开始却进行得十分不顺利。

那只狗完全不亲近我。就算喂它吃饭、带它去散步，还是替它清理排泄物，感觉我们之间仍然有段距离。

某天，濒临极限的我，几乎想把那只白色幼犬抓起来往地上砸。

可是在这个瞬间，我和它对上双眼，紧绷的身子也跟着放松。

我看过这样的眼神。是待在娼馆里的孩子们的眼神。总是害怕着什么的我的眼神。

……原来如此。看来我的确有必要养这只狗。

我们必须正视过去的自己。而瑟琳娜大人看准了这一点。

开始养狗之后，我在很多方面都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瑟琳娜大人总是看着我们。她对我们的关注，甚至可说有些异常。

为什么？

因为爱。

对瑟琳娜大人来说，我们是「特别」的。我们是被她选中的人。瑟琳娜大人是以父母的身分给予我们爱情。

在克服严苛的训练后，我们获得了力量，就是最好的证据。只要本人有意愿，这股力量足以让我们成为骑士，或是任何自己想要成为的存在。

我无法忘记正式成为侍从那一天。因为我们甚至谒见了国王陛下。不过是娼妓女儿的我，竟然也有这样的机会。

可是，我一直都只顾虑到自己。

在谒见国王陛下之后，路易斯向瑟琳娜大人进谏：

「您要不要每天安排一小时，和我们养的狗一起玩耍？」

原来瑟琳娜大人其实非常喜欢狗，我却对这点浑然不觉。

仔细想想，她是个甚至会跟狗同床共枕的人，岂有不喜欢的道理呢？

瑟琳娜大人也欣然接受路易斯的提议，马上就跟狗玩在一块儿。

她抱着理查的狗一起倒在地上。那个跟六只狗嬉闹的身影，看起来宛如天使。

遗憾的是，瑟琳娜大人似乎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太检点，随即起身以站着的方式跟狗玩耍，不过这样的她依然相当迷人。

我们直直盯着瑟琳娜大人和狗玩耍的光景，试着把这一幕烙印在脑中。

自己有幸侍奉这样的人物，真的太好了。

这个夏天，我们会跟瑟琳娜大人一同前往艾尔芬湖。那里原本是知名的避暑圣地，然而根据瑟琳娜大人的说法，湖里似乎有蛇型魔物出没。

虽然没听说过这样的消息，瑟琳娜大人说的话是绝对的，不能质疑她的一字一句。

不管是蛇还是龙，我们应该做的，就只有成为瑟琳娜大人的剑与盾起身奋战。

我们的命是为了瑟琳娜大人而存在。

4─3　蛇怪

位于王国北侧的艾尔芬湖，是个风光明媚的地方。

这里被群山和森林环绕，景色相当优美。虽然冬天极为寒冷，夏天则很凉爽，可说是最适合避暑的去处。

打从过去，夏天能到艾尔芬湖湖畔度假，便是上流阶级的象征之一，知名贵族基本上都在湖畔建有别墅。不用说，我们罗赛伯格家自然也持有一间占地宽广的别墅。

别墅里头理所当然可见画作和雕刻等室内装饰。尽管比不上位于王都的主宅邸，一样能在这里度过优雅的时光。公爵家的权威，在这种地方也可见一斑。

武器和防具等装备陆陆续续被搬进这个高贵的场所。其实只要备妥七人份就够了，但是因为我们又准备了大量备用品，这堆行李看起来大概是几十人的分量。

别墅大厅转眼间彷佛变成了骑士团的值勤所。

「那个，瑟琳娜大人……请问这些究竟是？」

负责管理别墅的中年管家战战兢兢地询问。

「是避暑所需的用品呀。」

我无法回答：「是打倒之后会在湖中现身的蛇怪所需的装备。」

所以选择随便蒙混带过。

「这些看起来跟避暑没什么关系……」

「王都现在流行这么做呢。」

「我可没听说王都有这种暴戾的流行喔？不管怎么看，这些都像在为战争做准备。」

我弹了一下手指，理查随即赶到身边。

「倘若瑟琳娜大人说乌鸦是白色的，我们就会把乌鸦涂成白色；倘若她说鲜血是蓝色的，我们就会为她流淌蓝色的鲜血。我们的赤诚、我们的一片忠心，就是这样的东西。懂了吗？」

理查以充血的双眼怒瞪管家，同时还将双手的指关节折得喀答作响。尽管还年轻，他不仅体格魁梧，相貌也很凶狠，所以相当有魄力。

「……是，我明白了。」

管家顶着苍白脸色表示同意。互相理解是很重要的事呢。

◇　◇　◇

为了准备跟蛇型魔物一战，我们在别墅附近进行训练。

根据上辈子模糊的记忆，我只知道对手是一只大蛇，因此事前又另外指示艾莉丝调查这里有没有其他相似的魔物。

我们现在聚集在别墅的某个房间里，召开听艾莉丝说明调查内容的作战会议。

「根据瑟琳娜大人提供的情报，我判断这头魔物是蛇怪（Serpent）。它是被喻为恶魔化身的传说中的魔物，会对人类造成为害。据说蛇怪的弱点是光魔法，但是因为它约莫百年才会出现一次，详细状况无从得知。大部分的情况下，它似乎都是被国内现身的『圣女』降服。有一说它是具备高度智慧的魔物，而且听得懂人类的语言……虽然应该是古代语言就是了。」

艾莉丝淡淡道出调查结果。在六人之中，就属她个性最沉着，鲜少表露出自己的感情。

从她的报告听来，这头蛇怪感觉只是提升圣女形象的存在。

弱点是光魔法？什么跟什么啊。这样不就像是为了被圣女打败而存在一样吗？

「光魔法以外的攻击对它无效吗？」

我询问艾莉丝。

「就魔法而言是如此。如同我过去向您报告的，物理攻击的话，只有秘银材质的武器管用，铁制武器完全无法对它的鳞片造成损伤。」

在前来别墅前，我已经从艾莉丝那里听说秘银对蛇怪有效一事，所以准备了大量秘银材质的武器带过来。

「可是，一般骑士和士兵都不愿和这头骇人的蛇型魔物交手，因此实际留存的战斗纪录相当稀少。此外，虽说它会危害人类，影响范围只限水域周遭，似乎不曾造成大规模的损害。王国惯例的做法也是放着蛇怪不管，等圣女日后前往再打倒它。不过，至今不曾有过以武力成功打倒它的纪录，所以它是强大魔物这点恐怕不会有错。」

这样感觉根本是敌我携手合作，为现身的圣女炒热气氛嘛。

我的怒气缓缓涌现。

「在水中战斗感觉有难度。它不会上岸吗？」

奥斯卡提问。

「蛇怪好像也能在陆地上行动，但是基本上还是在水里的时间居多。」

「在湖里下毒的话，是不是就能把它逼到岸上？」

伊莎贝尔这么提议。这个意见不错。这是正义的对决，多少造成一些损害，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要引诱它的话，以女性当诱饵会比较有效果。据说蛇怪十分喜爱美丽的女性。」

害怕神圣的力量，又迷恋女色……真的完全是为圣女量身打造的敌人耶。

「既然这样，就由我跟伊莎贝尔引诱蛇怪上岸，断了它的退路后，再发动攻击如何？」

我是这个世上最美丽的女子，伊莎贝尔的容貌也相当出色，想必是担任诱饵的最佳人选。

「我觉得这么做很妥当。瑟琳娜大人和伊莎贝尔先引诱它现身，再慢慢让它离开湖中，应该就可以了。」

艾莉丝也表示赞成。

「假如瑟琳娜大人愿意当诱饵，无论是哪种魔物，一定都会被引诱出来！要是它没现身，就由我把它拖出来！」

理查也这么附和。

就这样决定大致的行动方针后，我们直接开始讨论击退蛇怪的作战细节。

◇　◇　◇

『……远处感觉出现了神圣力量。』

在湖底沉睡的蛇怪缓缓醒来。

尽管世间一般将它视为邪恶的魔物，蛇怪其实是神的使者，肩负着引导圣女的职责。

它的目的是评断圣女，为这个世界带来安宁祥和。

为了将圣女引导至此地，它必须引起一些骚动，但是蛇怪也很喜欢这样的任务。捉弄美丽的人类女性，更是它的嗜好之一。

蛇怪从湖面探出头，发现湖畔有几名穿着打扮看起来很高贵的人类在休憩。

『好像没看到美丽的女性呢。』

虽然感觉有些无趣，蛇怪仍旧尽责地开始进行自己分内的工作。

它从湖面现身，现出自己巨大的躯体后，人类便吓得四处逃窜。

这样的光景让它很愉快。

『唔嗯，做到这样就行了吧。希望圣女赶快来……』

蛇怪环顾周遭，发现有两个年轻女孩仍旧坐在椅子上。她们拥抱着彼此，全身发抖地望向蛇怪的所在处。

她们分别是黑发和蓝发的女孩。尽管看起来还很年轻，两人都是无可挑剔的美女。其中的黑发女孩，更是蛇怪在漫长生涯中没见过几次的绝世美女。

（插图010）

这两个女孩似乎是吓到无法动弹了。这种情况点燃了蛇怪的嗜虐心。

『就捉弄她们一下吧。』

蛇怪扬起头吐信，缓缓朝两名女孩靠近。

至此，她们两人才终于发出尖叫声，跌跌撞撞地试图逃跑。

『反应很不错。』

心情大好的蛇怪澈底从湖里现身，就像在玩弄猎物那样缓缓追逐两名年轻女孩。

『舔她们几下应该也无妨吧。』

「引导圣女」的目的，此刻已经被蛇怪抛诸九霄云外。

女孩们终究没能顺利逃掉，跌倒在地。

『真是狼狈啊。不过，就算这样还是很美丽。』

蛇怪将微微张开嘴的头部朝女孩们靠近。

她们的尖叫声听起来令人愉悦不已。

『好啦，要怎么玩弄她们呢……』

就在蛇怪开始在脑中妄想时，突然感觉尾部传来一阵剧痛。

它转头一看，发现身穿铠甲的人类男性正举剑猛砍自己的尾巴。

蛇怪的鳞片比铁还要坚硬，一般攻击无法对它奏效。然而，那名男子所握的大剑透出银白色的光芒。

『是秘银吗！』

即使是蛇怪的鳞片，也无法澈底挡下秘银剑的攻击。它的尾巴眼看就要被砍断。

蛇怪吐出一口气。「沙～！」的高亢咆哮声响彻这一带。这是它动怒的表现。

然而人类男性并未因此退缩，反而展开更激烈的攻击，蛇怪甩动尾巴试图反击。

下一刻，它的头部后方感受到一阵冲击，而且还带点灼热感。是魔法的效果吗？

它转头望向两名女孩所在之处，发现黑发女孩四周飘散着残余的魔力因子。

黑发女孩脸上没了方才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充满自信的笑容。

蓝发女孩则身穿铠甲，手中握着剑。她八成是在刚才那身装扮下穿了铠甲吧。

『是陷阱！』

蛇怪感到错愕。照理说应该无人知晓它今天会现身才对。毕竟这跟偶然发生的事差不多。

然而，这群人类看起来明显早就做好迎击的万全准备。

它的尾巴再次感受到剧痛。

转头一看，它的尾巴完全被砍断了。虽然只是末端的一小截。

『不可原谅。』

蛇怪甩动尾巴。要是被它挥舞的尾巴直接命中，人类可能轻易就会丧命。

纵然那名人类男性闪过了第一击，他的动作算不上敏捷。它想必马上就能撂倒他。

可是，这次是另一波魔法攻击从侧面来袭。仔细一看，远处有个高举魔杖的红发女孩。

『有两名魔法师？』

蛇怪对魔法的防御力极强，光魔法是它唯一的弱点。不过毕竟是水中生物，它比较不擅长应付火魔法。而现在同时有两名魔法师对它施展火魔法，情况有点棘手。

沉思半晌后，蛇怪的身体再次感受到轻微痛楚。这次是几支箭矢刺进它的胴体。能穿透它体表的鳞片，就表示箭头也是秘银材质吧。

黑发弓兵的身影映入蛇怪眼帘。这些人类不是聚集在同一处，而是各自散开对它展开攻击。恼人。实在太恼人了。

蛇怪认真暴动起来。它将尾巴像鞭子那样灵活地挥向一段距离外的人类，再以毒牙攻击较靠近自己的人类。

它可是圣兽，怎么可能输给区区人类呢？实际上，这些人类的攻击，也并未对自己造成严重伤害。

尽管攻击迟迟无法命中这些人类，让蛇怪有些心烦，它判断最终还是自己会获得胜利。就在这时，有什么从它的上方降下。

然后夺走了蛇怪的光芒。

4─4　艾玛

我不记得自己进入孤儿院之前的事情。

等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在那里了。听院长说，我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被扔在孤儿院门口。

不过，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对自己的双亲一点兴趣都没有。

比起这个，我更喜欢活动身体。我热爱攀爬各种建筑物和树木，也很喜欢四处奔跑。

不过，我时常因为这样挨骂。

「艾玛，你安分一点！」

我经常被院长、其他大人，以及比我更晚进入孤儿院的伊莎贝尔这么斥责。

她们的理由是「这么做很危险，会受伤」，可是我并没有因此受伤过……偶尔才会啦。

尽管曾经从较高的地方摔下来过，我觉得这种失误也是自己可爱的地方。

我只是想用自己的身体尝试各种挑战而已。

然而，在体型随着年龄成长后，这里的生活逐渐无法满足我了。

我已经登上孤儿院的屋顶，也攀爬到最高那棵树的顶点。

于是自己变得无事可做。

在这种时候，瑟琳娜大人出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被指定为她专属的侍从候补之一，但是这个怎么样都无所谓。

因为孤儿院太无趣了。

被带往公爵家后，等着我的是如梦似幻的生活。

以整根圆木打造而成的巨大爬梯、深不见底的沼泽、外型跟断崖绝壁没两样的岩山等，光是看到这些设施，就让我雀跃不已。另外还有背着重物练跑、去找回被扔进森林里的小巧宝石、在桥上一边奔跑一边闪避魔法、用头顶着水盆维持平衡站姿等，这种彷佛每天都在挑战体力极限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而且，因为我一脸开心地克服这些训练关卡，瑟琳娜大人甚至还为我规划了个人专用的训练内容。

她让一条长长的布浮在水面上，要我在那条布上面跑步。

这项训练十分困难。因为我的脚一踩上去，那条布就会沉进水里。

我得在布下沉之前踏出另一只脚。只要快速地交互踏出两只脚，就可以在这条布上奔跑。我花了一星期的时间，才确实做到这一点。

不过在成功之后，瑟琳娜大人相当为我开心。

「你好厉害呀，艾玛。我原本只是开玩笑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瑟琳娜大人这么说的时候，表情看起来似乎有点僵硬。

此外，瑟琳娜大人甚至还送我一只狗。它是只活泼好动的幼犬，跟它一起运动也很开心。

伊莎贝尔等人不知为何看起来很不满，但是我完全不这么觉得。

啊，不对。我讨厌念书。那是我很不擅长的项目。因为得一直乖乖坐着嘛。

要是不需要念书，就更完美了呢。不过，瑟琳娜大人真的是一位超棒的主人。她破天荒的无理要求，总是让我乐在其中。

而最有趣的，莫过于剑术训练了。

这项训练由为公爵家效力的某位骑士先生担任老师，所以只要变得能打倒他就行了。

不过，这位骑士先生很强。据说他原本是国内实力顶尖的骑士，我的攻击完全无法触及他，他的攻击却总是轻而易举地命中我。

「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骑士先生这么对我说，然后指导我各种使剑的方式。纵然像这样学习剑术也很有趣，我不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打败他。

所以，我试着思考。既然只有一把剑砍不到他，那么两把剑或许就可以了？

因为人有两只手啊。

我开始练习。只要有时间，我就会以双手握剑，不停练习挥剑的动作。

不用说，同时握着两把剑，一开始当然觉得很重，要双手同时挥剑也很困难。不过，正因为困难，才更有趣。

努力了一年左右，我终于能双手握剑，随心所欲地挥舞。

于是，我向骑士先生发起挑战。

「二刀流？虽然曾经听过传闻，这可是邪魔歪道喔？」

骑士先生看起来不是很赞同。

可是无所谓。就算是邪魔歪道，只要能让我早日打赢他就好。

对决开始后，骑士先生马上展开攻击。只论动作的话，我比他更敏捷。

过去骑士先生总会以最低限度的动作避开我的攻击。

不过那是只有一把剑的情况。

现在我的双手各握有一把剑。我就像跳舞那样，顺着节奏感挥舞手中的剑。

纵然骑士先生以不曾见过的吃力表情持续挡下我的攻击，最后终究还是露出破绽。

我抓准这个瞬间将剑身往前，以剑尖抵住他的喉咙。

「……我投降。」

万岁！我终于打赢骑士先生了！

……可是这样一来，我明天开始该做什么才好？

◇　◇　◇

打赢骑士先生后，过了一阵子，我正式成为瑟琳娜大人的侍从。

我们还去谒见过国王，但是这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

比起这个，「去湖畔打倒名为蛇怪的蛇型魔物」这种鼓舞人心的任务在等着我。

不愧是瑟琳娜大人，总是为我带来各种乐趣，从来不会让我感到厌倦。

为了打倒蛇怪，我跟其他人一起接受训练，而我的任务是爬到蛇怪头上，然后以两把剑刺瞎它的双眼。听起来固然困难，同时也很有趣。

我每天都满心期待着蛇怪现身的日子到来。

来到湖畔大约经过一星期后，蛇怪终于现身了。它是一条极为巨大的蛇。我至今还不曾看过体型如此庞大的生物。

瑟琳娜大人和伊莎贝尔充当诱饵，将蛇怪引诱到岸上，理查再从它身后攻击。接着在艾莉丝和瑟琳娜大人以魔法牵制它行动的同时，奥斯卡在远处以弓箭攻击；负责替大家回复体力的路易斯，则在一旁待命。

然而，蛇怪的动作相当敏捷，难以锁定它的破绽。

我试着慎重地观察它的行动模式。

这时，瑟琳娜大人的魔法从正面直击蛇怪的脸部。

爆炸迸出的火花遮蔽了蛇怪的视线。这个瞬间，我开始狂奔。先是跳到蛇怪身上，再不停地往上弹跳，目的地是它的头部。

我身上只穿了最低限度的铠甲。而且因为是以秘银打造而成，重量很轻，完全不会为我的行动带来负担，是非常优秀的装备。

抵达蛇怪的头部后，我抽出背在背后的两把剑，直接往它的双眼一捅。

下个瞬间，蛇怪发出刺耳的尖锐惨叫声，同时就像发狂那样暴动起来。

我判断自己无法应付这样的它，所以迅速抽出两把剑，从蛇怪头上往下跳。

之后，蛇怪同样是个难缠的敌人。它的身体果然很强壮，虽然双眼被我刺瞎，光是稍微被它的攻击扫到，便足以让我们身受重伤。

不过路易斯能完全治好这些伤势就是了。

蛇怪努力试着返回湖中，但是因为失去方向感，它迟迟无法顺利前进，反而还因为瑟琳娜大人的挑衅，而更往陆地的方向深入。

『因为体型过于巨大而不被同类接受，就转而对人类女性出手，未免太没节操了吧？而且还只会对拥有神圣力量的对手感到兴奋？这种爱好还真是反常。要我替你介绍贵族专用，能满足各式各样需求的娼馆吗？他们说不定能替你找来母蚯蚓哟。』

刻意用古代语言来辱骂对方的瑟琳娜大人，还真是有一手。

愤怒到发狂的蛇怪，循着瑟琳娜大人的嗓音往陆上前进。

可是，我们的攻势依旧没有太大的效果。

话虽如此，大家都已经习惯耐力赛了。毕竟瑟琳娜大人每年都会实施一次同时磨耗我们的精神和体力，并且持续一整晚的耐力训练。

跟那个训练相比，这样的长期战根本不算什么。

我持续战斗，但是手中的武器早一步宣告退场。以更胜于钢的硬度闻名的秘银剑，在数度猛砍蛇怪的坚硬鳞片后，终于再也不堪使用，我被迫去更换备用的剑好几次。

其他伙伴也频繁地更换武器，同时换下受损的防具。要是瑟琳娜大人没有事先准备大量装备，我们或许早就打输了。

光凭路易斯一人，也来不及替所有人回复，于是我们拿起装在大木桶里带来的回复药猛灌。

蛇怪的动作逐渐变得迟钝。花了半天的时间不停战斗后，它终于不支倒地。

根据艾莉丝的说法，在死前──

『你这个……恶魔──』

蛇怪似乎这么轻喃。

嗯，它说得没错。瑟琳娜大人确实是恶魔。

没有人比她更美丽、残酷又强大了。所以，她想必就是恶魔吧。

是我们所侍奉，令人崇敬的恶魔大人。

4─5　圣女

我们成功打倒了蛇怪。虽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因为这样，有许多贵族目击到我们打倒它的过程。这样一来，艾蕾诺亚也就玩完了。她会失去圣女这个唯一的自我认同，单纯以低阶贵族女儿的身分进入罗斯伍德学院就读吧。

等到她进入学院，看我怎么好好折磨她。

对着蛇怪的尸体思考这些时，我在附近的围观民众之中发现了艾蕾诺亚的身影。

她倒是来得意外得快。有可能是知道我们已经跟蛇怪开打了，才匆匆忙忙赶来。

艾蕾诺亚一身朴素打扮，看起来着重活动的方便性。比起贵族，感觉更像平民会穿的衣物。留长之后想必相当迷人的金发，也剪短到不会妨碍活动的程度。虽然脸蛋不至于美到引人注目，仔细看的话，她的五官长得相当清秀。

一如我上辈子遇到的那个艾蕾诺亚。

她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惊讶。

在上辈子，各种霸凌手段都对她不管用的圣女，终于被我的所作所为吓到了。

好期待她接下来的发言。

「你为什么打倒它？」她会这么说吗？「请你不要擅自做出这种事！」又或者会这样说也说不定。她想必会以滑稽不已的表情这么呐喊吧。

艾蕾诺亚朝我走近。

侍从们有些提高警戒。

「初次见面，瑟琳娜大人。我叫做艾蕾诺亚·汉弥顿。这次有劳您出面打倒蛇怪，真的非常感激。」

艾蕾诺亚谦卑地向我表达谢意。

咦？

「你为什么要跟我道谢？」

「当然是因为您打倒了蛇怪呀。」

「我可不是为了你而打倒它呢。」

「其实我最近刚学会光魔法……」

光魔法是只有圣女能施展的特殊魔法，也可以说是施展者身为圣女的证明。

不过，想被世人当成圣女看待，需要先成就一番丰功伟业才行。因此，要是我抢先打倒了蛇怪，她的立场应该会变得不利才对。

「是这样啊？那么，我应该要把蛇怪交给你负责才对吗？」

真亏我能这样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

「不，瑟琳娜大人。其实我很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当然是蛇怪呀。虽说变得能够施展光魔法，我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年轻女孩。我一点都不想跟如此骇人的魔物对峙。」

艾蕾诺亚望向倒在我面前的蛇怪尸体，眼中满是恐惧。

「可是，因为教会的人说：『击退蛇怪向来都是圣女的任务，所以你必须走这一趟。』我才会来到这里。在前来这里的路上，我一直害怕得要命。不过，由于您率先打倒了这头蛇怪，我由衷感到安心。」

我静静盯着艾蕾诺亚瞧。她看起来不像在撒谎，比较像是发自内心在感谢我。

「……这样呀。不过，没能打倒蛇怪的话，你不就无法证明自己是圣女了吗？」

「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我原本就担当不起圣女这个头衔。只要能跟家人一起好好治理家父的领地，我就心满意足了。」

至此，艾蕾诺亚看起来还是不像在撒谎。又或者，她只是巧妙隐藏住自己真正的想法吗？

「我明白了。不过让你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回去的路上，请多加小心。」

「是的，非常感谢您。」

以谦卑的态度向我道别后，艾蕾诺亚便离开了。我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　◇　◇

回到位于王都的宅邸后，率先出来迎接的不是父亲，也不是宅子里的侍从。

而是那六只狗。

刚步下马车，六只野兽便一起冲过来将我扑倒。

艾尔芬湖是个好地方。至少那里没有狗。

我这么感慨的同时，拼命将逐渐远离的意识拉回来。

身为饲主的侍从们好不容易将那些狗拉开后，在一旁等待场面稳定下来的父亲开口夸赞：

「听说你在艾尔芬湖大显身手了啊，瑟琳娜！陛下也很高兴喔。」

「谢谢您，父亲大人。」

抢走原本属于圣女的功绩，借此提升自己的评价。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之后只要进入学院就读，铲除感觉会成为绊脚石的人物，就能入手下一届王妃的宝座。

「听说你培育出来的侍从们也相当活跃，爸爸真是与有荣焉。」

「不，我们只是在避暑期间凑巧遇上魔物……」

那样全副武装地出发，哪来什么凑不凑巧呢？不过，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你不需要这么谦虚。听说你们奋战三天三夜，才终于打倒蛇怪？好像有吟游诗人打算把这场圣战改编成诗歌喔？」

三天三夜？我们顶多花了半天时间而已，这件事被加油添醋得真夸张。

「陛下对你期待有加。你应该也知道，王都还有很多魔物肆虐的地方。陛下交代，希望你务必也能讨伐这些地方的魔物。」

（这点事情自己看着办好吗？）

当然，我没办法这么说。骑士团有守护国境和城镇的责任在身，只要魔物没带来太严重的损害，国家通常会采取放任政策，任凭冒险者去击退它们。可是，要是损害较严重的城镇或村落没有资金，就无法雇用冒险者；要是魔物太强，讨伐委托也可能被冒险者拒绝。因此，为魔物所苦的地区其实并不少。基于这样的背景，愿意不求回报地前往击退魔物的圣女，是令人感激不尽的存在。

尽管我希望国王能自行想办法，因为不能让艾蕾诺亚有活跃的机会，自己也只能接下这样的任务了。

「我明白了，父亲大人。不过，我明年就要进入罗斯伍德学院就读，我希望讨伐期限能到那时候为止……」

好不容易跟爱德华殿下缔结婚约，要是没能在学院里好好跟他培养感情，就没有意义了。更何况，艾蕾诺亚也有可能做出横刀夺爱的行为，我在这方面不能让步。

「我明白。我会这么替你向陛下说明。」

于是，直到入学为止的这段期间，我都得到各地讨伐魔物了。

不过，因为可以借此提升名声，倒也不全然是坏事就是了。

仔细想想，上辈子的我撇开公爵家千金这个身分，根本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小丫头。

（既然要成为王妃，还是打造出跟身分相符的功绩比较好。）

或许是年岁比上辈子增长不少，现在的我开始会这么想了。

4─6　托雷奇村

马车缓缓在往下坡的山路上前进。

由于鲜少离开王都，被雄伟山脉和郁蓊森林环绕的偏僻风景，对我来说相当罕见。话虽如此，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感到厌倦了。

因为不管马车前进多久，窗外的景色都一成不变。毕竟是树木跟山丘，就算多少有些变化，也不会特别吸引目光。

好无趣啊。

伊莎贝尔就坐在我的正对面，不过生性认真的她，并不是什么聊天的好对象。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要事，很难跟她攀谈。

倘若是上辈子的侍从──

「说点有趣的事情来逗我开心吧？」

自己还能以这种轻松的口吻下令，然而伊莎贝尔时常会过度解读我的发言。

为了打倒蛇怪而搭乘马车前往艾尔芬湖时，在马车里──

「说点有趣的事来听听吧。」

我曾经这么要求伊莎贝尔。

结果她一本正经、钜细靡遗地为我说明了「让人的肉体感受痛苦的最有效方法」和「确实掌握他人弱点的方法」，一点都不有趣。

看来她似乎以为我想听到的是这样的内容。不，这些的确是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的知识，可是我还不至于想用这种肃杀的话题来打发无聊时光。

所以，要跟伊莎贝尔搭话有些困难。

坐在她身旁的艾莉丝则一直在看书。

不管问艾莉丝什么，她几乎都有问必答。不过，该怎么说呢……会让人有种在跟字典对话的感觉。

一直听她单方面传达知识，果然还是有些无趣。艾莉丝的知识来自大量书籍，所以她能提供五花八门的话题，然而她总是面无表情地以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说话，因此无论内容怎么有趣，都会变得乏味。她的社交能力简直已经死透了。不过，想好好睡上一觉的时候，或许很适合听她说话。

然后，本来应该坐在我身旁的艾玛，现在不见人影。

她在外头。在马车旁边狂奔。

察觉到我的视线后，她大力朝我挥手。

在我们准备出发时──

「我想跟马比赛！」

听到艾玛这么说，我暗自心想：「反正你马上就会哀叫了吧。」

然而，出发已经经过四小时的现在，她完全没有要求饶的样子。

能以跟马同等速度奔跑的人类……

我特地准备的豪华马车变得毫无意义。

不过，看到我挥手回应而露出开心笑容的她，看起来有点可爱就是了。

总之，我的女性侍从无法胜任让人开心闲聊的工作。

男性侍从们坐在跟在我们后方的另一辆马车上。那些家伙感觉还有办法跟我聊上几句，但是在马车这种密闭空间里长时间跟男人待在一起，就世间观点看来并不妥当。

因为这样，我的马车之旅乏味到了极点。

◇　◇　◇

度过好几天在马车里摇晃的日子后，我们抵达了目的地托雷奇村。

据说约莫一百年前被圣女封印的魔物最近复活，开始在这一带暴动肆虐，这个村庄也因此遭到波及。

真会给人添麻烦。为什么要采用封印这种半吊子的做法呢？假如确实把魔物杀死，现在也不至于发生这种事了。

难不成是为了刻意留工作给下一代圣女？

不过，这里的村民看起来真的很困扰。

他们的穿着打扮看起来连我家的侍从都不如。大家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手脚等外露的部位黑黑脏脏的，皮肤看起来也很粗糙，很难想像他们跟我们同样是人类。

自称村长的一名长者，打扮看起来稍微像样一点。尽管如此，还是让人不太想亲近。

「求求您，圣女大人。我听说您先前打到了蛇怪，那头传说中的大蛇！这样的话，您应该也能制裁现在让我们陷入水深火热的低阶恶魔才对！」

村长这么恳求我。他所说的低阶恶魔，是一种看起来就像生有人类手脚的巨大蝙蝠，样貌恶心的魔物。纵然实力不强，它们有团体行动的习性，如果同时有一大群来袭，就会变得很棘手。圣女会采用封印的方式，恐怕就是因为数量相当庞大，说不定有几百只。尽管不至于无法打倒，仍然稍微有点麻烦。

而且，其他村民不知道是对我抱持怀疑态度，还是觉得这样的访客很罕见，全都不客气地直直盯着我看。他们八成不相信这种年轻美丽的贵族少女有能力打倒魔物吧。

讨伐魔物也不是我自愿的。只是因为国王有令，我才不得不走这一趟。所以，我倒希望他们能做些提升我士气的行为呢……

算了，没办法。我现在恐怕得秉持和这些庶民平起平坐的心情跟他们交流吧。因为我必须代替艾蕾诺亚接下讨伐任务。此刻我得以贴近庶民生活的方式行动，打造出极具亲和力的贵族千金形象才行。

「上茶。」

我轻声这么开口后，六名侍从一起开始动作。

男性侍从们从马车里头搬出桌椅，伊莎贝尔取出茶叶，艾玛准备好茶具。艾莉丝以魔法瞬间将水煮沸，借此温热茶壶，紧接着伊莎贝尔将分量恰到好处的茶叶放进里头。随后，艾莉丝再次以魔法把冷掉的水煮沸，然后注入茶壶之中，盖上盖子闷泡茶叶。

在这段期间，奥斯卡将椅子搬到刚好能让我就座的位置。我在椅子上坐下后，理查随即将桌子搬来我伸手可及之处，路易斯在我身后撑起巨大阳伞，让我不会直接晒到阳光。

方才的茶壶和茶点被端到桌子上。在茶叶充分闷泡完毕的绝佳时间点，伊莎贝尔以极其优美的动作将热水注入茶杯。

看着侍从们以流畅又俐落的动作为自己服务的光景，我相当满足。

茶也非常好喝。我终于有小憩片刻的感觉。

看到宛如一幅画作那样优雅放松的我，村民们想必也会觉得很亲民……咦？大家为何一脸傻眼的表情？

「所以……」

或许是因为我过于美丽，让他们为了该不该跟我攀谈而犹豫。真没办法。我就主动向村长搭话吧。

「您说的魔物在哪里呢？」

「咦？」

村长茫然地回答一句。发现侍从们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后，他连忙接着说明：

「是、是的！前代圣女大人用来封印魔物的洞穴，位于从这里也能看得到的地方。就是那座山的半山腰处。」

我朝村长所指的方向望去，便发现一座有着大量岩床裸露的山。其他山脉都因为林木丛生而呈现浓绿色，所以这座山格外显眼。在半山腰处确实可见一个漆黑洞穴。

「那座山是我的祖先代代祭祀至今的神山，总是守护着我们的生活。多亏圣女大人的加持，过去在这一带作乱的低阶恶魔，最后全都被封印在那座山里，然而……」

老实说，我已经不想动了。喝过茶之后，我觉得身心都变得平静许多。事到如今还要远赴那座山，把低阶恶魔们一只只打倒，实在太麻烦了。

圣女的加持？就是因为做这种半吊子的事，日后才会给他人带来困扰啊。

「所以，希望您可以再次封印那些低阶恶魔……」

村长正在说些什么，可是我不是圣女，所以无法封印它们。

总之让低阶恶魔全数消灭就行了吧。

我缓缓从椅子上起身。

「艾莉丝，魔力支援。」

身型娇小的红发少女点点头，将双手贴上我的腰部附近，开始进行魔力供给。艾莉丝的魔力流进体内，我感觉身体慢慢变热。

那座山跟这里有一段距离，我得吟唱比较大规模的咒语才行。光是靠自己的魔力，让我不太放心，所以要求艾莉丝进行魔力支援。

我伸出双手，将掌心对准那座神山。

『吾等魔力乃包覆万象之烈焰、破坏一切之斑斓暴风、冷血无情之力。吾乃带来破灭之人，吾之意志不灭，吾之魔力永恒。无尽的、无尽的烈焰召来……』

「请问……您究竟在……呣咕……！」

满心不安的村长试图朝我靠近，却被理查一把拦下，还被他粗鲁地捂住嘴巴。乡巴佬就是这点让人伤脑筋。有人在吟唱魔法咒语时，为了让对方集中精神，旁人必须保持安静，这点不是常识吗？

『寄宿吾掌之业火，将在此刻解放。爆裂吧！』

吟唱完毕咒语后，巨大火球从我的双手掌心浮现，化为一道闪光飞向岩山。

魔法在洞穴所在的半山腰爆炸。伴随一声巨响，整个洞穴被炸开。

神山也跟着崩塌了。

「瑟琳娜大人。」

俐落地举起双筒望远镜确认洞穴状况后，奥斯卡开口。

「约莫还有二十只魔物幸存。或许是打算反击，它们此刻正朝这里飞来。」

仔细一看，确实有一群黑色的东西朝这里飞过来。

刚才的魔法攻击让我累坏了，接下来就交给这些侍从吧。

「艾玛跟理查负责进攻，伊莎贝尔跟奥斯卡负责防御，艾莉丝跟路易斯负责后援。请你们打倒剩下的所有魔物。」

「长官！是的，长官！」

艾玛和理查朝低阶恶魔冲了出去。伊莎贝尔和奥斯卡举起武器保卫村落。伊莎贝尔持剑，而奥斯卡握着弓。

艾莉丝跟我同样消耗了大量魔力，所以暂时维持待命状态。路易斯则担任回复员和我的阳伞负责人。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观望战场，发现艾玛已经开始跟低阶恶魔交战。

长有翅膀的低阶恶魔理所当然在空中飞行，但是艾玛猛力一跳，从比对方还高的高度挥剑往下劈砍。那孩子上辈子难不成是只鸟吗？下一刻，她将低阶恶魔的尸体当成踏板纵身一跃，扑向下一只低阶恶魔。

还是老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类做得出来的动作呢。要是不慎坠地，恐怕必死无疑。难道她都不会害怕吗？

另一方面，无法像艾玛那样灵活跳跃的理查，则待在地表扔石头。

扔石头。尽管听起来像小孩子的攻击方式，他扔出去的石头，每颗都划破空气精准地重击低阶恶魔的头部，看起来很痛呢。被理查的石头击碎脑袋的低阶恶魔，接二连三从空中落下。

唔嗯，大家都很能干嘛。之前把这几人丢进森林深山中十天左右，让他们无止尽地和魔物战斗后的成果，看来在这一刻展现出来了。

不过，尽管如此，还是有几只漏网之鱼朝这里靠近。

奥斯卡以弓箭瞄准这些不速之客。能够运用各种武器的他，最擅长的便是弓箭。能从远处单方面攻击对手这点，或许很符合他的个性。

三只低阶恶魔闪过他的箭矢，直逼我的身旁。

能撑过侍从们的猛攻抵达这里，你们还真是勇气可嘉。

不过，伊莎贝尔随即拔剑，俐落地砍杀这些可悲的魔物。光论剑术的话，她在六人之中也算是顶尖，一般骑士已经敌不过她。

但是因为理查和艾玛的体能异常优秀，一般都是他们俩负责进攻，伊莎贝尔则担任我的贴身保镖。毕竟她的外貌也能保养眼睛。

◇　◇　◇

低阶恶魔被我们一只不剩地歼灭，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然而，村长不知为何双膝跪地，双手也撑在地上。

「神山……我们的圣地啊……」

山？那座岩山现在已经半毁，化为八成有好几百只低阶恶魔的巨大坟墓了。

这样村子就能重获和平，我觉得已经算划算了耶？

可是村民们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微妙。「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这样的不满情绪不言而喻。

特别是年长的村民，他们看起来明显愤怒。看到这一幕的侍从──主要是伊莎贝尔和奥斯卡以充满魄力的眼神回瞪，现场的空气变得相当紧绷。

我都特地来这里替他们打倒低阶恶魔了，真是令人不悦。干脆在离开时，顺手把这个村落炸掉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名青年朝村长伸出手。

「爸，那座山怎么样都无所谓啊！」

看来是村长的儿子。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神山可是咱们的圣地啊！」

那里只是低阶恶魔的家而已吧？

「不能一直被那座山限制住吧！那座山为我们做过什么了吗？没有吧？我们不能永远被古老的陋习绑住啊！是圣女大人的魔法，打破了被我们视为常识的框架！她想让我们往前进！」

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是……这样吗？」

村长望向我。怎么办？要跟他说实话吗？

「当然是这样，村长。」

奥斯卡代替我开口。

「被你们当成神山崇拜的那座山，其实不过是低阶恶魔的巢穴。上一任圣女顾虑到你们的信仰，才会选择封印魔物这个手段，但是这样根本没解决问题。实际上，在封印被破除之后，你们就再次蒙受损害了不是吗？是瑟琳娜大人从根本解决了这个问题。而且，她刻意在你们面前毁掉那座神山，就是为了解放你们被信仰禁锢的心灵啊！如果这么做还不算超越圣女的伟大功绩，那么什么才是？」

因为无法封印那些魔物，我才选择直接炸掉那座山，可是多亏有奥斯卡的正面解释，村民们望着我的眼神也变了。

「非常感谢您，瑟琳娜大人！」

村长的儿子率先向我道谢后，其他村民也有样学样地跟着感谢我。

……感觉不错。话说回来，至今有谁像这样感谢过我的所作所为吗？

上辈子的话，我倒是曾经收过表面上的感谢。像是「谢谢您愿意体贴我这种身分卑微的存在」之类的。

可是，眼前这些人现在是打从内心感到欣喜。终于摆脱低阶恶魔的威胁，想必让他们开心不已吧。

嗯，果然很不错。我看着村民们的笑容这么想。

4─7　多兹领

将困扰托雷奇村的低阶恶魔全数歼灭后，返回王都的我收到了下一个讨伐指令。

这次的目标，是暌违百年再次开始活动的魔龙。不过，虽说是魔龙，它的体型并不算大，似乎是刚成长到勉强能飞上天空的个体。

而它出现的区域，不意外是王国国境附近的某块领土。那块领土对王国的利益不大，因此相关对应措施一再被延后。

这头魔龙据说也是百年前被圣女降服的魔物。根据我听闻的情报，被历代圣女封印、降服的魔物，似乎遍布王国各地。

为什么要做这种半吊子的事情啊？都是因为这样，我现在才要辛苦地四处奔波。

「圣女没有打倒魔物的力量。」

听到我在马车里抱怨圣女后，艾莉丝回答。

「光魔法不是攻击对手的招式，比较像是介入精神的魔法。」

「介入精神？让对手产生幻觉，或是被蛊惑之类的吗？」

难道艾蕾诺亚是用光魔法让爱德华殿下为她神魂颠倒？

「有点不一样。光魔法的光，是指内心的光芒。或许也可说是一个人的良善之心。以这种良善之心的影响，消除对手的敌意或加害欲望。」

原来如此。被上辈子的我雇来杀害艾蕾诺亚的小混混，之所以会突然洗心革面，就是中了光魔法吗？

既然如此，为何艾蕾诺亚不直接对我使用光魔法？

「艾莉丝，光魔法对所有生物都有效果吗？」

「不，据说如果对手没有半点良知，就无法起作用。」

……她大概是觉得对公爵家的千金使用光魔法太无礼了，才没有这么做。总不会是判断我比魔物更没有良知吧。

「另外，倘若对手是魔物，似乎就能让它在一定期间内完全停止活动。这是被称作『封印』的一种魔法。圣女便是以这种魔法降服各地的魔物。我想光魔法应该不是会对对手产生物理伤害的魔法。」

「封印咒语简单吗？」

「不。据说必须先以其他光魔法镇定对手的内心后，才能接着使用封印魔法。想镇定魔物的心，得耗费相当多的时间。传说中，圣女似乎也曾经为此花上三天三夜的时间。」

「这样啊，原来这么花时间呀……」

只能透过对话说服对方吗？看来光魔法好像没有自己原先想像得那么方便。不愧是被尊称为圣女的人物，真温柔啊。然而我可不温柔。我跟圣女不一样。无论是魔物还是宿命，我都会以自己的力量加以摧毁。

魔龙出没的那座高山，缓缓出现在马车车窗外的景色之中。

◇　◇　◇

「欢迎您大驾光临，瑟琳娜大人！」

在城镇入口迎接我的，是这块土地的领主多兹侯爵。他是年龄在三十岁前后，体型削瘦的一名男子。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双感觉疲惫不已的眼睛，再加上凹陷的双颊，看起来十分虚弱。从有些蓬乱的发型看来，他恐怕连好好梳理头发的余力都没有。

「看来魔龙似乎让你伤透脑筋呢，多兹侯爵。」

「是的。老实说，这个城镇什么时候遭到攻击都不意外。一想到这里，我晚上就睡不好。让您见笑了。」

以贵族而言，他的发言有些老实过头。不过，这样就没必要以言语互相试探彼此，我反而乐得轻松。

「那么，魔龙出没的地点在哪里呢？那座山吗？」

我指着从马车里看到的那座高山。

「是的，您说得没错。只不过，我们不清楚它躲在那座山的哪个地方。」

那座高山的规模之大，是托雷奇村里被低阶恶魔当作巢穴的岩山所完全无法比拟的。

就算从这里发射魔法，顶多也只能削掉表面的一部分吧。

也就是说，必须进到那座山里打倒它才行。

咦？要攀爬那座险峻的山？我可不想去。

「多兹侯爵，你何以判断那头魔龙会攻击这个城镇？」

如果只是他多心，我现在就想回家。

「那头魔龙主要以动物为捕食对象，其中也包括人类。对它来说，这个城镇无疑是大剌剌摊在自己面前的狩猎区。虽然我指示领内的骑士和士兵组成守卫队来抵御魔龙，败北也只是时间问题。感觉魔龙至今都还是小试身手的程度，然而光是这样，便已经让守卫队精疲力尽，防线随时都有可能瓦解。」

这么说来也是。毕竟城镇的存在，感觉就像在卯起来宣传：「这里有人类喔！」看在魔龙眼里，跟不知道动物躲在哪里的森林或平原相比，这里想必是个狩猎的好地方。

所以，侯爵判断魔龙会为了捕食而袭击这个城镇。

那么，只要把食物拿到魔龙眼前摇晃，就能把它引出来了吧。

我望向艾玛。她健康而修长的四肢，看起来应当很美味。

再加上她的体能极为优秀，是最适合当诱饵的人选。

「多兹侯爵，这附近有适合战斗的场所吗？」

「这个嘛……魔龙栖息的那座山的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平地。您觉得那一带如何呢？」

我不想跑那么远耶。

「城镇附近没有这样的平原吗？」

「您说城镇附近吗？那个……我希望您能在尽可能远离城镇的地方开战……」

多兹侯爵有些愧疚地缩起脖子。

「您说这是什么话，多兹侯爵！」

伊莎贝尔开口谴责。

「对瑟琳娜大人来说，无论要深入山中，还是对手是魔龙，都不成问题！她之所以想在城镇附近打倒魔龙，是有理由的！」

「你说理由？」

尽管我的侍从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多兹侯爵似乎毫不在意，反倒是一旁的我捏了把冷汗。

「为了让这个城镇的居民确实明白自己是当事人之一。秉持『和平得来不易』这样的想法，是很重要的事情。能造成威胁的并非只有魔龙，没人知道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尽管如此，要是瑟琳娜大人在他们无法亲眼见识到的地方默默打倒魔龙，只会让人民误以为和平是能轻易入手的东西。她想避免这里的人民耽于逸乐。瑟琳娜大人必定会打倒那头魔龙，但是各位也必须要有『自己的城镇由自己守护』这样的担当。」

听完伊莎贝尔的说明，多兹侯爵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带来的那些骑士，神情也变得不一样。顺带一提，我的表情也变了。因为我根本没想这么多。

不愧是当年在孤儿院支配女生阵营的伊莎贝尔，口才真好。

我纯粹觉得要大老远跑去那座山很麻烦而已。

「我明白了！让年轻的瑟琳娜大人一行人单方面为自己作战，这样的想法确实太自私自利了。我们会作好在危急关头起身奋战的觉悟，就把魔龙引诱到这个城镇附近吧！」

原本疲惫不堪的多兹侯爵，此刻双眼再次浮现光芒。他是容易跟着他人起哄的类型呢。这样要在贵族社会中活下去，恐怕会很辛苦。

我们即将踏上的新战场，是位于城镇附近的一片平原。因为不需要远距离移动，我个人觉得也觉得没问题。

「那么，艾玛，你去把魔龙引诱到这个地方来吧。」

「我明白了！要跟魔龙赛跑吗！感觉很有意思呢！」

这孩子还真是夸张。明明是必须赌上自身性命的赛跑，她看起来却真的满心期待。

「还有，艾玛，把铠甲脱掉再出发。身上的衣物也是愈少愈好。」

我命令艾玛褪去身上的铠甲。

「我明白了！」

艾玛毫不犹豫地脱下铠甲和外衣，只剩下里头的贴身衣裤。

「原来如此。就算穿着铠甲，恐怕也无法防御魔龙的火焰喷射攻击。既然如此，还不如把铠甲脱掉，让身子变得轻盈，行动也会更俐落！」

路易斯连连点头，语带佩服地这么说。

咦？因为多露出一点肤色，看起来会更美味吧？要是穿着铠甲那种看起来就很硬的装备，不能吸引魔龙现身怎么办啊？

艾玛的发育不算好，所以有些缺乏女性魅力，不过作为食物的话，魅力应该足够。

「那么，我出发了！」

俐落地朝我行举手礼后，艾玛便像野生猿猴那样轻快地朝高山所在的方向跑了出去。

◇　◇　◇

移动到之后会成为战场的平原后，我继续品茶。因为在魔龙出现前，我们完全没事做。

位于后方的多兹侯爵的城镇，目前正由骑士和士兵们坚守着。居民们陆陆续续聚集到平原外围，屏息观看事态发展。

我倒觉得他们逃走也无所谓呢。反正待在那边也只会碍事。然而，在伊莎贝尔刚才那番发言之后，实在无法用「你们走开」来驱赶他们。

将第三杯茶凑近嘴边时，我看到有东西从山里飞了出来。

「魔龙来了。艾玛也平安无事。」

以望远镜确认过状况后，奥斯卡这么向我报告。

那头魔龙似乎正不停朝森林喷火，所以艾玛大概在那一带吧。

从这个距离下所见的体型大小来判断，那头魔龙实际上或许满大只的。

片刻后，我看见一个像跳蚤般弹跳着朝这里靠近的身影。

那就是艾玛吧。

「那么，所有人就战斗位置。」

「长官！是的，长官！」

我一声令下，侍从们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

「被它溜掉就麻烦了，所以必须确实将它引过来再发动攻击。艾玛回到这里后，我和艾莉丝先以魔法攻击。待魔龙降落地面后，理查、奥斯卡和伊莎贝尔再展开近距离攻击。路易斯，你先对理查他们施加神的庇佑。对了，也记得替我施加。」

「我明白了。」

身为僧侣的路易斯开始祈求神的庇护。有了这个，应该就能承受魔龙的火焰直击一次才对。艾玛目前距离太远，所以无法替她施加庇护，可是大概不会有事吧。

艾玛的身影终于变得清晰可见。她以惊人的速度在平原上狂奔。

魔龙就像眼里看不到艾玛以外的存在那样，一路固执地追逐着她。看来它很中意艾玛呢。是喜欢吃那种类型的人类吗？

眼看魔龙进入平原上空，我举起双手开始吟唱咒语。

『伟大的风啊，回应吾之呼唤。风刃、疾风剑、暴风雨漩涡。震撼空气、划破天空。风啊、风啊，化为撕裂敌人之力，寄宿于吾之掌心的狂风，将在此刻解放。』

我的目标是魔龙的右翼。

和我吟唱相同魔法的艾莉丝，将双手对准魔龙的左翼。

『劈开一切吧，暴风雨的使者！』

显现在我们眼前的风魔法，化为强力的真空刃，撕裂了魔龙的一对翅膀。

这种魔法对它被鳞片包覆的躯体不管用，但是对近似薄薄皮肤的翅膀，具有极大的杀伤力。

失去一对翅膀的魔龙，伴随着极为凄厉的咆哮声坠落地面。

理查等人随即朝它的坠落地点冲了过去。先回来一趟的艾玛，也在迅速套上铠甲后跟进。她大概判断近距离战斗要穿上铠甲比较妥当。平时看起来少根筋的她，在战斗时的判断相当犀利。

「我也过去吧。艾莉丝、路易斯，后方援护就麻烦你们了。」

「长官！是的，长官！」

虽然不是很想亲上前线，只让侍从应战，自己则坐在一旁看好戏的话，外界观感不太好。这是为了提升我名声的战斗，有很多观众。我必须趁现在发挥自己的力量才行。

坠地的魔龙已经打算爬起来了。不愧是魔物中最强的种族，光是坠落造成的伤害，并不足以打倒它。

理查瞄准它的脚，猛力挥下外型宛如斧头的大剑。

「喝啊──！」

剑刃划开鳞片，鲜血跟着喷出。体型跟我家差不多高的魔龙开始踉跄。

魔龙以凶狠的表情张大嘴，企图朝理查喷射火焰，不过绕到后方的奥斯卡灵巧地攻击魔龙的尾巴，借此分散它的注意力。

伊莎贝尔则持剑劈砍不带鳞片的腹部。

愤怒不已的魔龙，改以自己生有利爪的四只脚展开物理攻击。

此时艾玛也加入战局。再加上有在后方适时施展攻击魔法和回复魔法的艾莉丝和路易斯，我们占有相当大的优势。

我对手中的剑注入魔力。这是公爵家珍藏的一把魔剑。注入的魔力愈多，它的威力就能够变得愈强大。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剑。

魔龙渐渐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我将自己所有的魔力注入魔剑，朝这样的它高高挥下。

◇　◇　◇

「非常感谢您，瑟琳娜大人！」

多兹侯爵双眼泛泪地向我道谢。

被我砍下来的魔龙头颅就躺在一旁。那双空洞的眸子，死前在想些什么呢？

这头魔龙一定也有话想说。如同上辈子的我那样。

毕竟八成是它先来到这块土地上，将这里当作栖身之处，之后才慢慢开始有人类进驻此处。

「您怎么了吗？」

或许是担心自己的言行有失礼数，多兹侯爵以战战兢兢的眼神望向我。

「不，没什么。」

我抛开对魔龙涌现的些许怜悯，望向多兹侯爵说道。

除了骑士和士兵以外，众多居民此刻也聚集在他身后。

「让这里的人民苦恼不已的魔龙，已经被瑟琳娜·罗赛伯格打倒了！」

我高声喊道。

「我能够打倒魔龙，代表只要秉持勇气相信自己和同伴，然后团结一心，无论面对多么巨大的敌人，必定都能取得胜利。这场战斗不光是肉体的战斗，同时也是精神和灵魂的战斗。我不畏强敌，相信自己的同伴而走到这里，是这样的信念将我导向胜利！这不单是我们的胜利，也可说是住在这块土地上所有人的胜利。我们会透过这样的经验成长，将这块土地栽培成更为强大、美好的地方。请各位将今天的事铭记在心，然后共同步向未来！」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在对侍从们进行特训的时期，我几乎每天都会这样演讲。因此，我已经很习惯说这类激励人心的发言了。

什么精神和灵魂的战斗啊，我还真是能鬼扯。这单纯是凭实力打赢而已。战胜这头魔龙，完全是我和侍从们的功劳。因为眼前这群人根本什么都没做。

不过，像刚才那样的发言，才能笼络人心。

「瑟琳娜·罗赛伯格万岁！」

有人这么呐喊。

以此为开端，居民们开始接二连三地高声赞扬我。

甚至还有人哭了出来。不，就是眼前的多兹侯爵。

自己的领地饱受魔龙威胁，他想必一直很苦恼吧。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样的心情。

因为顺利大显身手一番，侍从们看起来也都很满足。

原本只让我觉得麻烦的讨伐任务，现在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充实。

4─8　波多卡伯爵

「接下来，我希望你能去讨伐半兽人。」

打倒魔龙返回王都后，我随即收到新的讨伐命令。

半兽人是一种猪头人身的魔物，可以简称它们为猪头人。它们的繁殖力也跟猪不相上下，要是放着不管，转眼间就会疯狂增殖。

也就是说，这次不是圣女的烂摊子，单纯是地方领主的疏忽。

我没打算抱怨什么。

上辈子跟这辈子，我都几乎不曾离开王都，不过在托雷奇村和多兹侯爵的城镇，我亲眼见识到了平民的日常生活。贵族之所以伟大，并非他们是贵族，而是他们以贵族的身分保护这些平民──我明白了这样的道理。过去，我鲜少思考这样的事情，不过现在，我开始觉得为平民起身奋战，感觉似乎不是坏事。

「你真的有办法讨伐半兽人吗？」

放任领地里的半兽人不管，导致它们恣意繁殖，波多卡伯爵仍旧是一副顽劣的态度。

他对我和身边的侍从投以怀疑的视线。

宛如酒桶那样圆滚滚的身材，以及松垮垮的下巴。要是在王都，有着这番样貌的贵族，恐怕很难参与社交活动。他或许一直都待在自己的领地里，所以才会像这样自视甚高。

他看着我的眼神令人厌恶。彷佛想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的感觉。

不知为何，我在来到这里之前的满腔干劲，现在一口气澈底消失了。

我才不管平民变得怎样呢。我想回去了。

可是波多卡伯爵的态度恶劣到我无法一走了之。

一见到我们，他就指着伊莎贝尔──

「能把这个侍从让给我吗？」

然后这么问。

就连总是冷静沉着的伊莎贝尔，当下的表情也明显变得不悦。

我也觉得很不愉快。对别人的所有物出手，你的胆子倒是不小嘛。

被严正拒绝后，波多卡伯爵就像要找碴那样开始怀疑我的能力。

「若是您怀疑我的能力，要不要现在见识一下呢？」

我的掌心冒出火焰。

如果以「我把他误认成半兽人了」当借口杀了他，应该也不成问题吧。把他烤得金黄焦香，再扔给半兽人当大餐，就不会留下证据或被揭穿。

听到我这番发言，波多卡伯爵身后的众多士兵慌忙举起手中的剑和长枪，将我们团团包围。真亏你们能效忠这样的领主耶。

理查随意握住其中一支长枪尖的根部，直接使力将持长枪的士兵整个人举起来。

紧握住手中长枪的士兵，因为被举高而发出惨叫声。

「哼！」

理查用力一挥后，那名可怜的士兵便被抛飞得老远，在宛如柔弱少女的尖叫声中狠狠地直击地面。

「正合我意。我来当你们的对手吧？」

理查将手中的长枪折断，带着自信的笑容望向波多卡伯爵等人。

身为我的侍从，理查的态度其实有点不妥。不过，因为出问题时可以全都怪罪到他头上，我倒是不在乎。

「不，我已经见识到你们……不，见识到瑟琳娜大人一行人的实力了。嗯，着实可靠。还请各位务必协助讨伐半兽人。」

试着打圆场的波多卡伯爵，以颤抖的嗓音这么肯定我们。

就这样跟他打起来也无妨，可是我接到的命令是讨伐半兽人，所以得先完成这项任务才行。而且，我也必须搜集相关情报。

虽然波多卡伯爵飞也似的逃走了，他留在现场的部下向我们说明了半兽人的现况。

◇　◇　◇

「那就是半兽人？」

爬上高台的我，不禁质疑自己正在俯瞰的这片光景。

下方乍看是一片茶褐色的辽阔荒原。可是仔细一看，会发现那其实是不断在蠕动的大量茶色个体。这群数量惊人的半兽人大军掩埋了整片大地。

根据波多卡伯爵部下的说法，半兽人至今已经攻击他们的城镇好几次。

起初它们的数量并不多，却因为波多卡伯爵想避免无谓的损害，下令士兵不得执拗追杀半兽人，只要把它们赶跑就好。

半兽人也不是傻子，智商跟猪差不多。在攻击行动数度失败后，它们选择躲到深山和森林里，花时间慢慢壮大势力，最终成功打造出数量惊人的大军。

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人类阵营其实还有胜算──负责守护这块领地的骑士团长曾经这么向波多卡伯爵谏言。然而，看到再度来袭的半兽人大军，胆小怕事的波多卡伯爵选择交出粮食换取和平。而且这样的事情还不只上演一次。

丰沛粮食更进一步加速半兽人的繁衍，于是就变成现在的状况。波多卡伯爵已经没有可以交给半兽人的多余粮食。不，就算是王都的粮食库存，恐怕也无法满足那般庞大数量的半兽人吧。

所以，波多卡伯爵才会慌忙要求国王派遣讨伐军。

未免太愚蠢了。半兽人可是被喻为「发现一头，要想成有十头存在」的繁殖力超强的魔物。一旦发现就得澈底歼灭，是不变的铁则。再不然，也得把它追杀到不得不逃往远方的程度。

任凭它们占据自己的领地，甚至还三番两次给它们粮食，不明事理也该有个限度。

至于波多卡伯爵本人──

「我是和平主义者，所以选择以对话来解决纷争，而不是仰赖武力！」

似乎这么引以为傲。

被波多卡伯爵丢下、只好代替他说明现况的部下，就像要一吐内心怨气那样，连我没问的事情都全盘托出。听来他跟波多卡伯爵的关系似乎并不好，所以才会被迫担起对我说明现况这种尴尬的任务。托他的福，我得到不少情报就是了。

而此刻，数量多到令人不适的半兽人正逐渐逼近这里。

「总之先放火烧它们吧？」

「如您所愿。」

五名侍从这么回应我的发言。这次只有艾莉丝采取个别行动。

无论数量怎么多，它们终究只是半兽人。就算应战的侍从少个一两人，也不成问题。

「路易斯，魔力支援。」

「是！」

路易斯有些避讳地将双手贴上我的背，开始供应魔力。虽然不及艾莉丝，路易斯的魔力量也不低。不过最高的是我就是了。压倒性地高。

『鲜红烈焰精灵，足以熔烧岩石的灼热。地狱业火寄宿吾掌、赐吾力量，遵从吾之所愿以烈焰延烧世界……』

火焰咒语是我擅长的魔法之一，跟我的契合度很高。因为太高了，平常我没什么机会施展全力，不过这次要对付的数量惊人，我终于能认真一下。

『以红莲华笼罩三千世界，歼灭之！』

我吟唱完咒语的同时，火舌袭向下方的半兽人们。烈焰宛如海潮那样卷来，接二连三地吞噬它们。

猪头人的惨叫声响彻整片大地。

「呵呵呵！」

虽然跟它们无冤无仇，我还是不禁轻笑出声。半兽人的叫声意外地悦耳呢。

幸运逃过祝融魔掌的几头半兽人，在看到高台上的我们后发出叫声。

就算是猪，似乎也能理解是谁造就这片宛如艺术的大火。

气到发狂的半兽人们朝我袭来。虽说我刚才的魔法几乎让它们全军覆没，毕竟原本的数量实在过于庞大，所以幸存者不算少。至少还有一百头左右吧。

「我累了，想坐一下。接下来就交给你们喽？」

「长官！是的，长官！」

我在椅子上坐下后，理查和艾玛率先冲上前迎击。

发出长啸声挥舞大剑的理查，一刀能同时砍杀三到四头半兽人。

艾玛则灵活地运用两把剑，确实攻击敌人的致命部位。

采行的战斗方式完全不同的两人，一下子就让幸存的半兽人数量大幅减少。

明白战况对己方不利后，剩余的半兽人准备转身逃跑，然而奥斯卡和伊莎贝尔早已绕到后方，断了它们的退路。那两人真的很擅长这种阴险的作战呢。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活口。我不会失败。

就这样，半兽人歼灭战在转眼间落幕。

◇　◇　◇

「不愧是瑟琳娜大人！我从一开始就相信您做得到！」

鞠躬哈腰迎接我们归来的波多卡伯爵，跟先前相比简直变了一个人。

看他不停搓着双手掌心的模样，我不禁觉得这个人真好懂。

众多居民也聚集到我们身边。或许是听闻数量排山倒海的半兽人被澈底歼灭，让他们好奇地跑出来一探究竟吧。

「住口，波多卡伯爵！我现在要将你押往王都！」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波多卡伯爵这么宣布。

「您、您突然说些什么呢！」

后者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半兽人之所以会大量增殖，全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民因此蒙受损害吗！国王陛下绝不会宽恕你的罪行！」

顺带一提，国王并没有命令我逮捕波多卡伯爵，这完全是我个人的越权行为。一想到自己为了这种家伙卖命，我就相当不悦，所以决定把他当成罪犯抓走。

「半兽人大量增殖不是我造成的！我没必要因为这样接受裁罚！」

波多卡伯爵抖动着他肥滋滋的身体抗议。

他的说词没有错。虽然他处理半兽人问题的方式值得诟病，要说这样的做法必须被定罪，似乎又有些微妙。可是，这些怎么样都无所谓。我讨厌这家伙。

「你还有其他罪状！关于你在自己领地进行的众多不法勾当，我已经掌握到相关证据了！」

「怎么可能！我完全不知道有这种事！」

波多卡伯爵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只是随口胡诌而已。

但是，光看那张脸，我实在不相信他会采行什么德政。再说他的部下们也很讨厌他。

尽管聚集在现场的民众没有开口，目睹波多卡伯爵的窘态，他们脸上明显浮现欣喜的表情，而这种情景也证实了我的推测。

这时，艾莉丝刚好回来了。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她朝我竖起大拇指。

看来她已经搜集到相关证据的样子。

艾莉丝天生就适合当小偷。还待在孤儿院的时候，她便多次潜入他人房里，寻找能够阅读的书籍或信件。我让艾莉丝活用这样的专长潜入波多卡伯爵的宅邸，寻找他从事不法勾当的证据。

「那么，艾莉丝，让我们看看证据吧！」

「是。在税收的部分，实际金额跟呈报给国家的数字不符，因此波多卡伯爵有做假帐的嫌疑。此外，我也发现一些足以证明他是透过贿赂换取现今身分地位的书状。还有记载着波多卡伯爵让其他富商蒙上不白之冤，以非法手段夺取对方财产的信件。」

艾莉丝亮出几张文件这么说明。

「喂，给我把那家伙抓起来！」

这下变得面红耳赤的波多卡伯爵对士兵们下令，但是他们只是你看我、我看你，没有半个人采取动作。因为眼前的理查正把指关节折得喀喀作响来吓唬他们。

听到波多卡伯爵确实犯下一如他样貌的诸多罪行，我真的很开心。

不过，不管他有没有罪，我打算做的事都不会改变就是了。

接下来只要获得民众支持，我返回王都时就能免于一顿叨念了。

我对着民众开口：

「居住在这块土地上的各位！我是瑟琳娜·罗赛伯格。因为国王陛下的命令，我来到这里替各位讨回和平的生活！为此，我方才已经放火烧死多达几万头的半兽人大军。讨伐半兽人，的确是让这块土地重拾和平所不可或缺的事情。可是，我国真正的敌人不只是魔物。行径恶劣、从事非法勾当的领主们，同样是危害这个国家的敌人。他们是让国家，以及身为国家根基的人民遭受损害，让和平蒙上一层阴影的存在。我们必须团结一心，鼓起勇气对抗这样的他们。虚伪表象和不法行为无法让我们屈服，面对困难、秉持勇气行动，才是最重要的。这正是国王陛下所追求的真正和平。就在今天，这块土地将迎来新时代的序幕！」

我一如既往地只是随便胡扯，然而民众纷纷回以热烈的欢呼声。也有不少人目光泛泪。

感觉不错。只要能端出既成事实，我就胜券在握。

这样一来，我的所作所为，全都会变成国王命令的一部分吧。

真要说的话，不对的是把一切都丢给我处理的国王。要是不让他帮忙收一下烂摊子，我可划不来。

我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用绳子将波多卡伯爵五花大绑，然后扔到破旧马车的载货台上。

其他有参与不法勾当嫌疑的贵族和官员，也都被民众们陆陆续续绑了起来。

因为这些人有可能作出不利于我的证词，若是能一个不剩地处理掉，可说是帮了一个大忙。

就这样，我离开了这块土地。

◇　◇　◇

「国王陛下、父亲大人，我按照命令，让那块土地重获和平了！」

几天后，返回王城的我笑盈盈地报告。

「嗯、嗯，辛苦你了。」

虽然表情看起来都很僵硬，国王和父亲并没有特别责备我。我不只将半兽人全数歼灭，还制裁了无良领主，可没有听他们训话的必要。

在我的要求下，国王宣判被我带回王都的波多卡伯爵有罪，将他关进大牢。

在那之后，我也持续率领侍从们和魔物作战。我们的所作所为简直跟佣兵团没两样。

每踏上一块土地，那里的领主和民众都会热烈欢迎我。

根据他们的说法，我似乎成了四处打倒魔物的圣女。别开玩笑了。纵然我能施展一般魔法，对光魔法可是一窍不通。

尽管屡次这么说明，我现在已经成了让顽劣孤儿们改头换面、疼爱流浪狗，还有擅长剑术和魔法的优秀圣女。

似乎是国王这么对外宣传身为皇太子未婚妻的我。

我不是不明白他的用意。如果这一切都是下一任王妃所为，就等于是国家的功绩，同时也能成为众人对国王的向心力。

这个国家并非由王权一面独大。成员主要为有力贵族的的合议机构，一样拥有不小的权力。

国王之所以舍弃上辈子的我，指定圣女艾蕾诺亚为下一任王妃，或许也跟这些脱不了关系。说穿了，比起公爵家这个后盾，下一任国王更渴望圣女的名声。

现在除了拥有公爵家的权力，我还是顺利讨伐魔物的英雄。将这样的我拱为圣女，正合王室的意。

在上辈子，我遂行的这些魔物讨伐任务，恐怕都由艾蕾诺亚一个人默默扛下了吧。就算能施展光魔法，这也不是简单的事情。虽说是圣女，她毕竟还是才十五岁的少女。上辈子的我，十五岁时都在做些什么来着？

……我只记得自己把大量金钱耗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上辈子的我，或许真的太无知了。

在各地奔波战斗、沐浴在魔物喷溅出来的鲜血之下，我现在不禁这么想。

第一卷 第五章 学院

5─1　归来

我进入罗斯伍德学院就读的这一天终于到来。

直到快开学时，我都还忙着讨伐魔物。原本担心这样会跟我当初开出的条件不符，幸好父亲前去向国王商讨了这件事。

这么说或许有些吊诡。国王是为了强化王室的权力，才会指示身为皇太子未婚妻的我四处讨伐魔物，却因为我仍旧是公爵家的一分子，现在反而变成罗赛伯格公爵家的影响力日渐增强。

总是笑脸迎人的父亲，感觉并不擅长权力斗争，但是我们公爵家原本就是强大的贵族世家之一，再加上我的辉煌功绩，导致内外对他的评价都变得很高。

开学当天，我领着侍从们踏入学院。

为了让他们一起进入学院，我一直逼迫侍从们苦读学习，而且他们至今也累积了不少功绩，就能力来看，想入学绝对没问题。更何况贵族家的千金身旁有侍从陪伴，是天经地义的事。

至于作出「六个人也太多了」、「孤儿出身的侍从不好吧」这类发言的人，我透过公爵家的权力，以物理方式让他们闭嘴了。

好啦，暌违十六年的学院。我一直在等待。等待对上辈子见死不救的同学和老师们施以复仇制裁的那一刻。

来吧，像上辈子那样接近我啊。觊觎公爵家的庇护，为此跟我缔结表面上友谊的同学们。

看我如何将这样的你们玩弄在股掌之间，最后再当成垃圾那样抛弃！

……咦？怎么没半个人靠近我？

别说是学生了，就连老师都不敢靠近我。

不仅如此，一旦看到我靠近，大家都一脸惊恐地逃走了。

「真不愧是瑟琳娜大人。」

理查以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开口。

「身为人类，您的层级太高不可攀了，所以学院那些人就连要靠近您都惶恐不已吧！」

真的是这样吗？

比起层级不同，我觉得他们更像单纯在害怕我而已……

在我为学院成员们的反应感到困惑时，一名原本伫立在我前进方向的女学生，在发现我之后匆忙想要离开，却因为跌倒而变得更加挡路。

「对不起！对不起！请您原谅我挡住去路的无礼行为！」

女学生跪倒在地，边哭边向我赔罪。

接着，看似是她朋友的学生从一旁冲出来，陪着她一同向我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她只是有些笨手笨脚，绝非故意作出这种行为！恳请您饶她一命吧！」

不不不，就算是我，也不会因为有人挡路，就痛下杀手啊？大家以为我是恶鬼还是恶魔吗？

「奥斯卡，去帮帮那个女孩。」

不过，因为这两人蹲在路中间确实有点碍事，我便交给奥斯卡处理。

奥斯卡俐落地走向前方，对跪倒在地的女学生温柔伸出手。

「这位大小姐，您有没有受伤？不嫌弃的话，请您拉着我的手起身吧。」

看着脸上浮现业务笑容的奥斯卡，双颊泛红的女学生握住他的手。

奥斯卡伸手搂住对方的腰，在两人身体无谓地紧贴的状态下，温柔地协助女学生起身，然后以极其自然的动作引导她走到一旁。，

双眼湿润的女学生，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这样的他。

不愧是花花公子。他可不是只有一张好看的脸蛋而已。其他女学生也纷纷对奥斯卡投以热情的目光。

不过，这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

问题在于我的评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伊莎贝尔。」

「是。」

「你去学院里搜集我的评价。就算是负面的也无妨。」

「我明白了。」

为了收集情报，伊莎贝尔静静脱离我们的队列。

◇　◇　◇

「从结论来看，我认为大家对瑟琳娜大人的评价极为正面。」

在午休时间返回我身边后，伊莎贝尔随即开始报告。

顺带一提，即使已经到了中午，学院里依旧没有半个人靠近我。

上课时，我周遭的座位也会自动净空。上辈子明明有多到让人厌烦的人聚集在身边，七嘴八舌地向我问好。

「评价很正面，却没有半个人愿意靠近我？」

「我想大家应该是觉得您『难以亲近』。先前的魔物讨伐，有一些小插曲在学院里广为流传。大家或许是基于这样的理由而不敢靠近您。」

「小插曲？什么样的小插曲？」

「您还记得前去讨伐哥布林那时的事情吗？」

「我记得。」

不知道是从其他国家辗转来到我国，又或者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增殖，王国的某个区域突然出现大量哥布林。因为数量实在过于庞大，我们那时选择和当地的领主联手进行讨伐作战。

「那时候，在哥布林躲藏的森林里，您施展火魔法焚烧了一切对吧？您说着：『逃跑的家伙是哥布林！没逃跑的家伙是训练有素的哥布林！』最终将整片森林烧个精光。」

……容我辩解一下。一开始，我们好好把哥布林找了出来，再一一打倒。可是途中开始，我觉得这样的搜索行动很麻烦，便决定一把火烧掉所有看似哥布林的生物。

最后，整座山和整片森林都燃起熊熊大火，那块领地有一半成了祝融肆虐的荒野。

而且，明明将哥布林一头不剩地铲除了，领主竟然对我的作为有意见。

「虽说对方是哥布林，真亏你连女性和幼儿都下得了手。」

听到他的发言，我不悦地回应：

「因为它们动作迟缓，要下手可是轻而易举哟？不过，领主大人，您又怎么样呢？」

那位领主身材肥胖，看起来动作很不灵活。

看到我的掌心浮现火焰，他脸色苍白地逃之夭夭。

那个当下真是令人痛快呢。

嗯？难道伊莎贝尔的小插曲是指……

「难道是我在那次讨伐中的发言广为流传……」

「是的。大家都评价您是会对女性和幼儿痛下杀手的人物。」

这个哪里是正面评价啦？

◇　◇　◇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依旧没有人主动靠近我。

这样就算要复仇，我也很难采取行动。

不过，我也察觉到自己的内心，有一部分因为这样的现况感到放心。

要持续怀抱仇恨之心，十六年这样的时间是长了些。

现在我的灵魂已经来到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已经没有热情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想就一股脑往前冲。

因为跟其他学生保持一段距离，我也得以透过客观角度来观察这个学院。

在这个小型社会里，还是孩子的学生们，就像模仿成年人那样展开小规模的权力斗争。对十来岁的他们来说，这或许是极具魅力的一种活动吧。

上辈子的我，倘若也曾经仗着自己公爵千金的身分，企图随心所欲地使唤他人，或许值得好好反省一下。

现在想想，上辈子的人生实为空虚。周遭净是跟我维持着表面交情的人物，没有一个人真心为我着想。

──真是如此吗？──

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从脑中闪过，然而或许只是错觉吧。

总之，现在这个重新来过的人生还不赖。身边有被紧密羁绊联系的六名侍从相伴，我也因此过着算得上充实的日子。

……虽然对侍从们来说，这也可能是他们的不幸就是了。

或许，上辈子归上辈子，我应该更珍惜这辈子的生活才对。

「你们可以自由行动哟。」

我这么告诉侍从们。原本被我视为复仇道具的他们，不过是十来岁、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少女，理应有很多想做的事才对，没必要总是守在我身边。

侍从们默默朝我点头。于是隔天开始，他们改为轮流随侍我，不用和我一起行动的日子，他们通常都跑得不见人影。

这样就好。

这时我还这么想。

◇　◇　◇

过了一阵子之后，某天我一如往常地穿越学院大门，结果发现学生们在两侧排成整齐划一的队伍，看起来就像在恭候某人大驾光临。

接着在瞥见我的身影后，所有人便一起单膝跪地。

「早安！瑟琳娜大人！」

现在是怎样？

正当我感到不解时，奥斯卡附在我的耳畔轻声开口：

「瑟琳娜大人，我们已经笼络超过半数的一年级学生。我们随即会把这间学院变成您的囊中之物，请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都忘了。我的侍从们也是十来岁的年轻人。

是最喜欢这种权力斗争的年纪。

5─2　奥斯卡

我人生最早的记忆，是母亲牵着手造访孤儿院那时的事情。

「你的生父其实是一名贵族。你要以这件事为傲，然后活下去。」

母亲以悲伤的表情这么对我说。

现在想想，母亲年纪轻轻就怀上我，对方却是贵族，所以也无从逼婚吧。话虽如此，因为女性很难在这个时代独自过活，为了跟其他男人成婚，她只能把我送到孤儿院。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我的存在太碍事了。

不过这种事倒是无所谓……不对，虽然不完全无所谓，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她在离别时说的那句话太多余了。

年幼的我对那句话深信不疑。

我以为自己真的很伟大，以为身为贵族的父亲，有天真的会来接我回家。

「我其实是贵族喔，跟你们可不一样。」

当初的我真心这么想。明明毫无意义，却认定自己是特别的存在，还因此瞧不起其他孩子。

如果我没什么能耐，顶多只会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幼稚小鬼，然而我天生还算聪明，又有点力气，不管做什么都很顺利。而这样的天赋，反而成为了盲点。透过身边的女孩子，以及修女们的态度，我随即对自己的外貌优势产生自觉。只要以温柔一点的语气开口，她们多半都会答应我的要求。

因此得意忘形的我，甚至还涌现「其实我是国王的私生子吧？」的想法。

当年我八成是个嚣张的小鬼吧。别说是其他孩子了，就连院长的话，我都没在听。

所以，我在孤儿院过得还挺惬意的──直到那位大人出现为止。

听说有公爵千金要来这里征求侍从候补时，我想着自己迟早会成为贵族，所以没必要当什么侍从。院长或许也明白我那近乎妄想的心愿，一开始并没有将我介绍给对方。她大概认为不能把麻烦的孩子引荐给公爵家吧。

院长刻意挑了几个比较乖巧有礼的孩子，但是那位大人并不需要这样的他们。

那位大人……瑟琳娜大人所需要的，是真正天赋异禀的人。

伊莎贝尔、艾莉丝、艾玛、理查和路易斯等人，虽然多少算得上问题儿童，同时也具备优秀的才能。现在想想，我当初也能跻身这样的行列之中，实为至高无上的荣幸。现在想想的话。

当初我压根儿没有这种想法。毕竟在选择我的时候，那位大人是这么说的：

「我会让他明白，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子弟，在我身边都同样没有价值。」

那个当下，我完全只有不祥的预感。

因为身为公爵千金的她，无情地践踏了我自以为特别的信仰。

而这样的预感也成真了。在公爵家等着我的，是日复一日的的严苛训练。

不仅肉体很吃力，精神上更是无比煎熬。

「哎呀，你这样还敢说自己有贵族血统？是不是搞错成猪的血统了呀？再说如果真的继承了贵族血统，你的母亲应该舍不得抛下你才对呢。」

瑟琳娜大人动辄以在伤口上洒盐的发言辱骂并霸凌我们。

来到公爵家的第一年，我对她恨之入骨。

「我们为什么非得经历这种悲惨的遭遇？贵族就这么了不起吗？这样不就好像每个人在出生时，就已经决定好存在价值了吗！」

我对她恨之入骨，甚至到自己的价值观因此改变的程度。

可是我错了。瑟琳娜大人的目的，在于将我们的身心澈底摧毁一次，然后重新建构起来。为此，我们才必须接受那些非人的……现在想起来还会令我反胃的训练。实际上，我脑中「贵族很伟大」的固定观念，也确实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我终于顿悟了。一如瑟琳娜大人当初所言，身分根本毫无意义。

而且她向我们证明了这一点。

以打败蛇怪为开端，瑟琳娜大人奔走各地作战，声望也因此如日中天。就像要嘲笑只会让屁股黏在昂贵座椅上的那些无能贵族似的，我们充分展现了自己的力量。

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不认识我们的人存在。

之后，瑟琳娜大人带着这样的辉煌战绩进入罗斯伍德学院就读。

我明白她的目的。她要掌握学院，进而掌握这个国家的实际权力。

瑟琳娜大人打算在学院里召集这个国家的贵族子弟，好在未来打造出属于自己的派系。

只要在一年级时掌握住二三年级，在三年级时掌握住一二年级，包括自己的学年在内，就能将总共五个学年的学生归顺我方。这样的影响力很大。

现在，瑟琳娜大人跟皇太子签订了婚约，然而她就算不仰赖这样的地位，想必也能将这个国家纳为自己的私物。

入学时，她稍微观察了我们的适应状况，然后在前几天下令：

「你们可以自由行动哟。」

我们六人都认为她在试探我们。

就算没下达具体的指示，她也希望我们能够自己思考、付诸行动──那句话其实带有这样的含意。

接受训练时，我们也多次听过类似的发言，所以早就习惯了。

于是我们立刻展开行动。

◇　◇　◇

罗斯伍德学院分为普通班、骑士班、魔法班和神官班四种班级。

虽然身为瑟琳娜大人的侍从，我们还是各自被分到所属的班级去。

我、伊莎贝尔和瑟琳娜大人在普通班，理查和艾玛在骑士班，艾莉丝在魔法班，还有路易斯在神官班。

普通班这样的名称，听起来像一般学生学习的场所，但是这里其实聚集了各家贵族子弟，说穿了就是上流阶级的班级。

我和伊莎贝尔依据事前搜集到的情报，开始笼络班上已经逐渐成形的小圈圈。

跟我们在孤儿院时做的事情没两样。

掌握对方的期望、欲求和希望别人对自己说的话，让对方慢慢步入自己的影响范围内。

这种事情与地位高低无关。这些贵族子弟终究是人类。应该说，一如过去的我那样，愈是仰赖自身地位的人，愈缺乏其他能依靠的人事物。只要让他们察觉到「除了身分地位以外，自己其实一无所有」的事实，马上就能乘虚而入。除了瑟琳娜大人以外，贵族净是些庸俗之辈，真令人受不了。

不消多久时间，我和伊莎贝尔便成功在自己旗下打造出以瑟琳娜大人为顶点的巨大派系。

理查跟艾玛的做法更单纯。以力服人。就只是这样。

透过模拟战和私人争斗，理查只花了一个星期左右，就征服了一年级的骑士班。紧接着，他又马上去跟高年级的骑士班示威。

「用不着一对一。各位学长姊，你们要几个人一起上都可以喔？」

被理查这么挑衅的高年级生，将荣誉心和面子放上天秤的两端慎重考虑过后，很没出息地选择成群结队挑战他。

然而，他们搞错对象了。理查可是个跟怪物没两样的大力士。而且，尽管体格壮硕，他的动作很迅速。

学长姊们无力挡下或拨开他挥过来的大剑，就这样连同剑和盾一起被击溃。

要是他们一开始放下荣誉心和面子，无视理查的挑衅就好了。

那些高年级生就这样被理查澈底蹂躏了一番。

艾玛的做法更糟糕。她光明正大地闯入其他班级的模拟战。

「因为我找不到能当对手的人，可以请大家跟我打一场吗？这里的学生水准都太低了。」

顺带一提，艾玛不是在挑衅。这就是她平常的作风。

为这样的发言动怒的老师，指示全班学生和艾玛一人进行淘汰赛，可是几乎所有学生都被艾玛的二刀流秒杀，最后甚至还顺手撂倒了那名老师。

尽管个个都是剑术高手，骑士班老师们都陆陆续续在艾玛面前败北，臣服于她的力量之下。

就这样，罗斯伍德学院的骑士班被纳入理查和艾玛旗下。

魔法班和神官班不是能以身分或力量来压制他人的地方，不过打从入学以来，艾莉丝和路易斯便一直维持学年首席的成绩。因为魔法本身便是一种特殊能力，魔法班和神官班都只有一个班级。而一直都是全班第一名的那两人，自然而然成为了班上的中心人物。

之后只要再大肆宣传瑟琳娜大人的魅力即可。

艾莉丝和路易斯动辄这么说：

「托瑟琳娜大人的福，原本是孤儿的我，才得以培养出现在的能力。」

「照着瑟琳娜大人所说的话去做，就能提升魔力。」

「只要相信瑟琳娜大人，无论什么样的伤势或疾病都能够治好。」

「不需要其他东西。只要有瑟琳娜大人在，就能得到幸福。」

虽然多少有点夸大，这些绝不是谎言。确实祭出优秀成绩的两人，发言的可信度自然很高。没过多久，瑟琳娜大人的信徒便增加了不少。

就像这样，瑟琳娜大人的威望慢慢在学院里蔓延开来。

◇　◇　◇

在笼络一定数量的学生后，我们领着他们来到学院正门后方，指示他们排成两列队伍。

不用说，这是为了在瑟琳娜大人现身时向她请安，同时也是为了暗示她才是这间学院真正的支配者。

「早安！瑟琳娜大人！」

看到排成队伍的学生们，瑟琳娜大人陷入沉默。

想必是人数比想像中还要来得少，让她感到失望了吧。

真是万分抱歉。我们是瑟琳娜大人万中选一的侍从，得更加把劲努力才行。

5─3　掌握

上辈子的我，在学院里坐拥一个还不算小的派系。尽管如此，成员们不过是被公爵家的头衔吸引过来而已，最后什么忙都没帮上。

学院里也存在其他派系。一如上辈子的我，有权有势的贵族子弟身边都会聚集人潮。跟我同学年的爱德华皇太子殿下，同样也总是被不少支持者簇拥着……虽然不如上辈子那么夸张。

不过，至今都不曾发生派系之间的斗争。贵族这种生物，在台面上必须表现得优雅大方才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直接找对方算帐，必须在夸耀自身权威的同时，以传闻之类的委婉手段给予打击。像我就是直接对艾蕾诺亚出手，结果落得处刑的下场。

而在这辈子，其他派系对我的评价都恶劣至极。

毕竟理查和艾玛是透过暴力在壮大势力，伊莎贝尔跟奥斯卡以谋略笼络人心，艾莉丝和路易斯则靠慢性洗脑来增加支持者……或者说是信众。贵族向来的对应方式，现在完全起不了作用。倘若我跟他们站在相同立场上，应该也会感到厌恶不已吧。

这种情况下，一般会透过传闻来抹黑对手的评价，但是我遇到的情况──

「罗赛伯格公爵家的瑟琳娜大人身边的侍从教养都不太好呢。」

则是这样的批评。

因为我是以培育杀手的方式在训练他们，要说教养不好，也是理所当然。关于这点，我不打算反驳。

然而我的侍从们不这么想。奥斯卡随即掌握了情报来源，甚至还带着证人来到我跟前。

「瑟琳娜大人，我发现对您表现出反对态度的人物，能否劳烦您跟我过来一下？」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必须有所动作。

贵族都很在意自身的形象。再加上我又是公爵家出身，要是知晓有人在背后污蔑我，可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所以，拜托你别让我知道吧。

因为这样，我今天前去拜访身为希尔巴雷伯爵家千金，目前是学院二年级生的卡莲。

一般情况下，光是一年级生造访二年级生的教室，便是会受到指责的行为。

实际上，在我踏入教室的瞬间，马上就有学长开口指教我。

「喂，一年级生不可以随便进来二年级生的教室！你们不知道学院里应该遵守的礼仪规矩吗？可别以为自己的身分地位高一点，就可以为所欲为！」

这番发言再正确不过。我也这么觉得。那位学长看起来有点面熟，所以大概是某个高阶贵族家的公子吧。

不过，对我的侍从们来说，正论跟身分阶级论完全不管用。

理查弯下腰，将一只手搁在旁边的五人用长桌上开口：

「真的很抱歉啊，学长。我们没在管年纪大小，或是身分高低的问题呢。」

这么说的同时，理查对掌心使力，直接将那张五人用长桌压垮。除了蛮力以外，这招其实也加入了魔力，需要高度技巧才能实现，用它来吓唬人实在很浪费。

「噫！」、「呀啊！」这类惊叫声此起彼落。

开口纠正我的那位学长，现在也吓得脸色泛白。顺带一提，被弄坏的那张长桌，之后八成得由我来赔偿吧。

「我们去走廊上聊几句吧，学长？」

说着，理查一把揪住学长的衣领，直接将他拖往走廊。目睹这样的光景，其他学长姊也只能低下头噤声。

「瑟琳娜大人，坐在那里的就是卡莲大人。」

我朝伊莎贝尔以手示意的方向望去。一名身穿白色洋装，看起来就是贵族千金的女学生，在四名跟班的包围下，带着高傲表情坐在教室后方的椅子上。我上辈子应该也是那种感觉吧。

她长得还算漂亮，不过稍微往上吊的眼尾，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凶悍。感觉是个强势的女孩子。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瑟琳娜大人？」

卡莲望向我开口。不愧是高阶贵族家的千金，她看起来对我没有一丝畏惧。这样的态度倒是架势十足。

「不是我有事找您，而是您有事找我才对吧，卡莲大人？您好像说我『除了战斗以外，没有半点才能』？此外，我也听说您给我的评价是『最不适合成为王妃的人物』。我之所以特地亲自前来，是想说您要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不妨直接说清楚哟？」

「哎呀，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卡莲开始装蒜。这是很常见的开脱手段。

「是的，有多位学生都听您这么说过。」

「是谁这样告诉您的呀？」

卡莲的态度依旧很强势。她大概以为我没有证据吧。或是太高估自己辩解的能力。真可悲。我的侍从们做事可不会这么半吊子。

「您问是谁？就是您身边那几位呀。」

「咦？」

卡莲吃惊地环顾身边的跟班。

这时，其中一名女学生面无表情地淡淡开口：

「是的。卡莲大人在三天前说过瑟琳娜大人『除了战斗以外，没有半点才能』这种话。」

「艾莉娜，你怎么会……」

卡莲茫然望向提供证词的女学生艾莉娜。根据伊莎贝尔的情报，艾莉娜过去似乎是跟班中最崇拜卡莲的人。因此，她的背叛想必对卡莲造成不小的冲击。

所谓的「崇拜」，说穿了也只是卡莲的身分或外表，让艾莉娜产生这样的错觉。这样的憧憬会在一瞬间瓦解。就像我上辈子的遭遇那样。

再说跟卡莲相比，无论是身分还是外表，都是我更胜一筹。再加上侍从们物理和精神双方面的攻击，艾莉娜没多久就澈底倒戈。

倒戈的人不只有艾莉娜。站在卡莲身旁的男学生也开口：

「卡莲大人昨天说瑟琳娜大人是『最不适合成为王妃的人物』。」

「艾德！连你都这样？」

卡莲一脸几乎要昏厥过去的表情。

艾德是魔法班的学生，原本似乎倾心于卡莲，但是他出身低阶贵族，这段恋情八成只会无疾而终。而卡莲明白艾德对自己抱持好感，因此选择将他揽在身边。

不过更让艾德苦恼的，似乎是自己的魔法能力迟迟不见成长的问题。他向一年级的榜首艾莉丝请教：「要怎么做，魔法才能变得像你这么厉害呢？」结果艾莉丝语带玄机地洗脑他：「只要信仰瑟琳娜大人，就能提升魔力。」

听说抱持姑且一试的心情信仰我之后，艾德的魔法果真收到不错的成效。

其实这是艾莉丝在不经意中给予他建议之后的成果，但是在那之后，艾德便成了我的信徒。

……这些感觉都跟我想像中支配学院的手法大相径庭，是我多心了吗？这样简直就像什么邪恶的地下组织一样耶？

被自己信赖有加的两名跟班背叛后，卡莲朝剩下的两名跟班投以求助般的眼神。那两人对这样的她露出笑容。

「卡莲大人，请您放心。我们是站在您这边的。」

「没错，只要您也一起信仰瑟琳娜大人就可以了。这样的话，我们以后也能继续陪伴您。」

虽然不清楚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总之这两人也被挖角到我方阵营了。这四名跟班之所以包围卡莲，并不是要挺身袒护她，纯粹是为了避免她逃跑而已。顺带一提，卡莲的侍从都被这四人设法引开了。

「噫！」

卡莲原本强势的表情，现在因恐惧而变得扭曲。她看起来似乎想逃跑，却因为被四名跟班团团围住，哪里都去不了。

「瑟琳娜大人，辛苦您特地跑这一趟。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奥斯卡毕恭毕敬地对我说。

我不确定他们打算怎么处理，不过按照以往的惯例，卡莲明天大概就会在校门后方恭迎我踏进学院吧。

奥斯卡脸上浮现嗜虐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我应该没进行过这种奇特的训练才对。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呢？

隔天早晨，我看见卡莲出现在校门后方的恭迎队列之中。

◇　◇　◇

罗斯伍德学院是一所教育机构。身为学生的我们，理所当然必须在这里念书、接受考试。

尽管对我来说，这是第二轮的学校生活，我早已不记得十六年前的生活细节，顶多只有「老师教过这段内容呢」这样的模糊记忆。真要说起来，上辈子的我其实完全没在念书，最后都靠公爵家雇用的家庭教师全数出动，才让我勉强拿到及格分数。

这辈子为了扮演一名品行良好的公爵千金，我模仿艾蕾诺亚，从孩提时代开始便认真学习。上辈子的艾蕾诺亚不只是圣女，还是成绩优秀的学年榜首。

到了这辈子，榜首的宝座由我摘下，艾蕾诺亚则名列第二。毕竟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已经有上辈子十八年的记忆。在这种前提下继续认真学习的话，能祭出这样的成果很正常。顺带一提，在艾蕾诺亚之后的第三名和第四名，分别是奥斯卡和伊莎贝尔。那两人的成绩也十分出色。

艾莉丝和路易斯跟我们不同班级，所以接受的考试也不一样，不过他们俩同样是魔法班和神官班的榜首。

理查和艾玛不太会念书，但是在实际演练方面有极为优异的表现。毕竟那两人比骑士班的教师还要来得强，就算平日再怎么素行不良，恐怕也只能给他们高评价。

基于这些原因，就某方面而言，我们相当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的存在难免会招来嫉恨，是这个世间的常理。

据说有几个派系打着「打倒瑟琳娜！」的口号，私下集结起来。

所谓的「私下」，其实只是当事人这么认为。因为奥斯卡和伊莎贝尔早已对这些一清二楚。这两人会抓准他人的弱点乘虚而入，再四处安插名为协力者的间谍，让他们为自己搜集情报。

被这个「打倒瑟琳娜！」联盟当成目标的人是理查。因为他人高马大，态度又相当傲慢，联盟八成以为，要是少了这个明显强力的跟班，他们就有办法对付我吧。

「真是一帮愚蠢的家伙。」

奥斯卡嗤笑。

「真正危险的，明明应该是瑟琳娜大人才对。」

不，你把主人当成危险人物看待，也不太妥当吧？

联盟的行动计画，似乎是设法将理查独自约出来，然后让十个人一口气展开突袭。而且还打算以真剑当作武器。

这样太危险了。我是说对方。

「如果他们用真剑砍过来，我就没办法手下留情了。」

听闻这个消息的理查苦笑着回应。

我们已经跟魔物交手过好几次。老实说一般学生持剑相对，并不是我们的对手。不过，如果对方拿的是真剑，我们当然也无法手下留情。理查可是能空手把魔物打死的男人，要是他认真起来，跟他交手的人绝对会没命，这样很不妥。

「在弄出人命前，以和平一点的方式让敌方全灭吧。」

这是我给他的命令。

◇　◇　◇

被「打倒瑟琳娜！」联盟召集来的十名骑士班学生，此刻聚集在事先指定好的仓库里。因为联盟成员预计在那里将真剑交给他们。

那间仓库位于学校腹地的一角，平常用来存放学院上课所使用的训练用木剑和铠甲。里头很昏暗，同时飘荡着一股独特的气味和湿气。

在仓库里集合的学生环顾四周，可是并未看见联盟为他们准备的剑。

正当他们摸不着头绪时，后方入口大门关上的声响回荡在仓库里。学生们纷纷转身，接着便发现理查就像刻意堵住大门那般伫立的身影。

「嗨。我不在意你们拿真剑啦，但是瑟琳娜大人担心这样会让我无法手下留情。你们可得感谢善良温柔的她……对了，你们可以用木剑喔。这点程度的放水没问题。」

理查朝学生们走近，同时将指关节折得喀答作响。吓坏的学生们慌忙拾起木剑，不过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

另一方面，奥斯卡和伊莎贝尔则努力离间联盟高层的贵族子弟。

伊莎贝尔找上其中一名男学生，在他耳畔轻喃：

「瑟琳娜大人个性慈悲为怀，如果你趁现在转而投靠我们，她或许还愿意原谅你喔。对了，我刚才在仓库里捡到这个东西，是你遗落的吗？」

伊莎贝尔对那名男学生亮出来的，是原本打算突袭理查的十名骑士班学生的学生证。上头还确实沾染着血迹。

这名男学生是侯爵家的继承人，平时总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态度，但是此刻他只能顶着苍白的脸点头如捣蒜。

顺带一提，奥斯卡也以相同的手法离间女学生阵营，联盟逐渐变得分崩离析。

就这样，「打倒瑟琳娜！」联盟在成立几天后便崩坏瓦解。在这之后，反抗瑟琳娜的势力都被澈底遭到排除。

5─4　死斗

进入学院就读后，我跟狗的死斗也仍然持续着。

毕竟和皇太子殿下（还有王妃殿下）会面时，都一定得带着狗过去，因此我无论如何都只剩下习惯跟它们相处这条路可走。

可是，不管挑战几次，最终都是我单方面被它们蹂躏，完全看不到胜算。

我不能再这样束手无策地面对那些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是战场上的铁则。

因此，今天开战前，我将侍从中最熟悉狗的路易斯找进房里商量。

「路易斯，听说在成为孤儿前，你曾经养过狗，现在也很擅长跟狗相处，有什么诀窍吗？」

「咦？不过我还远远比不上您喔，瑟琳娜大人。」

啰嗦。

「……我什么都没做，是遇到的狗老爱擅自靠近我而已。你的情况跟我不一样吧？」

「噢，原来如此。的确，您就算什么都不做，狗也都很亲近您呢，真是不可思议。」

这一点让我困扰到快死了好吗？

「没错。所以，该怎么说呢……我其实不知道跟狗相处的正确方式。可是，如果对象是王家的狗，就不能随便敷衍了事了吧？」

「确实如您所言。我明白了。不嫌弃的话，请让我指导您一些跟狗相处的方式吧。我这会儿就去把我的狗带过来，还请您稍候片刻。」

说着，路易斯离开我的房间，没过多久就带着狗再次踏进来。

路易斯养的这只狗没有什么明显特征，算是中规中矩的犬种。

虽然最近家中饲养的狗不会再擅闯我的房间，这只狗现在仍旧对我投以热切的视线。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它似乎连喘气的模样都有些激烈。

「看到瑟琳娜大人，它果然会比较亢奋呢。」

路易斯带着微笑望向自己的狗。拜托你让它冷静一点吧。

「这个嘛……要跟狗好好相处的话，首先我想得从跟它们温柔说话开始吧。」

「跟它们说话？说狗语吗？」

「……不，没有狗语这种语言，用人类的语言就可以了。重点在于必须投入感情，以温柔的语气跟它们说话。」

「语言不相通，却要温柔地跟它们说话？笑着跟它们说：『我把你整只抓去烤熟，再丢去喂其他狗吧。』这样可以吗？」

「那个……狗其实对人类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所以不只是态度，请您在用词上也要温柔一些喔。」

路易斯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真是细腻的家伙。

「我知道了。那我试着跟你的狗说话吧。」

我面对那只狗，稍微调整自己的呼吸。

「你很可爱呢。」

「汪、汪！」

这头野兽一如字面上那样，立刻朝我扑来。

不应该是这样吧！

这只狗趴在我身上，为了舔我的脸而拼命探头，我则拼命闪躲。

「不愧是瑟琳娜大人！效果非常显著呢！」

路易斯大力称赞我。不对，不是这样。

「我想从朋友关系开始，而不是一下子就进入这么亲密的状态！」

在路易斯的帮忙下，我好不容易将那只狗从身上拉开。

「哎呀～我觉得可能没办法耶。它都已经这么喜欢您了。」

路易斯开始说些毫无责任感的发言。

「……有其他做法吗？」

「一般还会以零食来进行教育训练。起先可以把零食拿在手上，然后命令它『坐下』……」

以食物怀柔。这是对人类同样管用的手法。我也想过这种方式，所以早就准备了肉干。

我掏出肉干举高，然后下令：

「坐下！」

下个瞬间，狗的屁股直接扑向我的脸。

因为这股力道，我整个人往后倒，最后变成那只狗直接坐在脸上的状态。

而且，它还不时会就这样以屁股磨蹭我的脸。世上有比这个更严酷的地狱吗？

片刻后，那只狗终于心满意足地起身，轻快叼走我拎在手中的肉干。这是何等的屈辱呀。

「狗真的是很灵巧的生物呢。」

路易斯语带佩服地伸手摸了摸狗的头。你应该先过来关心自己的主人才对吧？这样也算是侍从吗？

◇　◇　◇

我之后也仍旧没有放弃。

只有来到王城会见爱德华殿下时，这些狗不知为何会变得意外安分。不过，它们随时都有背叛我的可能。

我每天都持续跟这些狗奋战着。

最后，我终于抵达了某种境地。

──人类真是美好的生物。因为语言能够相通──

我为什么会那么仇视艾蕾诺亚跟学院里的同学呢？

他们都是人类。只要好好沟通，就能互相理解。

无论是我的命令还是恳求，那些野兽从来不听，但是艾蕾诺亚等人跟它们不一样。

光是这样，就足以说是崇高的存在了。

我开始变得对他人宽容。跟狗比起来，其他人的所作所为，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且我都已经重新来过一次人生了，这样应该已经相当足够。

话虽如此，我依然会安排跟狗接触交流的时间。

我已经成功讨伐过各式各样的魔物，可不能输给这种狗崽子。

再说……这些狗的活力似乎不比从前了。

因为都是路上捡来的流浪狗，我不确定它们的详细年龄，不过以狗来说，它们或许已经慢慢进入老年期了吧。

虽说它们还是不听我的指令，因为不如以前有活力，现在变得稍微好应付一些。这点让我感到开心，却也有些落寞。

我很清楚这些狗对我满怀好意，没有半点恶意。

而我也只是讨厌过分热切的爱情表现。如果它们愿意跟自己保持一段距离，我或许会更喜欢这些狗。

我变得能够这么想了。

◇　◇　◇

至于学院这边，在校门口迎接我上学的学生人数一天比一天多。

仔细一看，其中还不乏高阶贵族出身的人。为什么老师都不过来规劝啊？

察觉到我视线的瞬间，老师们都会马上别过脸，尽全力避免和我对上眼。

他们觉得看到我的脸就会被石化吗？

我真心希望他们可以好好尽到教师的本分。效忠王室的臣子都不会这么大阵仗跟国王请安，这样我有些难为情。

说到王族，我的未婚夫爱德华殿下是跟我同学年的学生，不知为何没什么存在感。上辈子的他，应该是更闪亮又引人注目的存在才对，总觉得他身边的跟班也没有上辈子多。

我向奥斯卡道出自己的疑问。

「这是当然的啊。毕竟有更值得景仰的人物在这间学院就读，身分地位是唯一魅力的人，无法吸引人们到自己身边聚集。」

呃，被你说成「身分地位是唯一魅力」的那个人，可是我的未婚夫耶？

再说身分地位确实很重要啊。上辈子的我甚至认为身分就是一切呢。

可是，不同于我的想法，爱德华殿下的存在感变得愈来愈薄弱。

一开始他还会像个未婚夫那样跟我相处，有时也会邀请我一起喝茶，然而现在，感觉他慢慢疏远我了。

刚缔结婚约时，我们经常在狗的陪伴下相谈甚欢，但是在我开始讨伐魔物后，我们之间的互动就愈来愈少。这样岂不是跟上辈子没两样吗？

不过，根据侍从们搜集到的情报，爱德华殿下是看到我不断祭出亮眼功绩，深感相同年纪的自己没能成就什么大事，因此感到有些自卑。

这个人的器量会不会太小啦？我完全无法把他跟上辈子那个正气凛然宣布跟我解除婚约的人联想在一起。

到头来，他是个只有面对弱者时，才会变得强势的男人吗？

打从以前，我便多少察觉到自己似乎没有自身想得那么喜欢爱德华殿下。

我之前或许只是憧憬皇太子的身分吧。

5─5　背弃婚约

在那之后，侍从们依旧持续替我壮大势力。

在训练他们时，我时常将「进入学院就读后才是关键」挂在嘴边，所以事到如今也不好出面制止。

我曾经目睹骑士班的学生对理查呐喊：「长官！是的，长官！」而我选择装作没看到这样的光景。我之前用来教育侍从们的方式，该不会也被他们拿来教育一般学生了吧？

「那是用来培育杀手的教育方式，一般人不会这么做喔。」

我说不出口。

上辈子充斥优雅气息的学院，现在被宛如军队的严整氛围笼罩，绝对是我多心了吧。

最后，光是我走在学院里，路上遭遇到的学生就会停下脚步立正站好，然后对我行举手礼。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透出一种近似疯狂的热度。在这些人心中，我到底成了什么样的存在？

实际感受到自己已经以不太妥当的方式将整间学院纳入手中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身为正牌圣女的艾蕾诺亚，现在怎么样了？我向伊莎贝尔道出这个疑问。

「她被众人揶揄成冒牌圣女，目前立场有些难堪。」

因为我成了近乎圣女的存在，导致能使用光魔法，却没有立下任何功绩的艾蕾诺亚陷入左右为难的处境。

……不对，艾蕾诺亚说过自己并不愿成为圣女。

回想起来，上辈子的她无论是入学前还是入学后，一直都为了四处讨伐魔物而疲于奔命。再加上学院生活又有我处处找碴，想必过得很辛苦吧。

对艾蕾诺亚来说，目前这样的状况说不定更好。

「处罚那些刻意找艾蕾诺亚麻烦的人吧。」

「这么做好吗？」

看在他人眼中，被拱为圣女的我与正牌圣女艾蕾诺亚，我们俩的关系似乎并不好。

「在我目光所及之处，不许有人做出这种难看的行为。」

「您所言甚是。那么，我就按照您的旨意安排。」

朝我单膝跪地后，伊莎贝尔随即动身去执行指令。

◇　◇　◇

在那之后经过几天，艾蕾诺亚来到我的教室里。

看到传闻中跟我交恶的圣女现身，班上同学一片哗然，不过她并不引以为意，笔直地直接朝我走来。

「非常感谢您，瑟琳娜大人。」

艾蕾诺亚谦逊地向我道谢。这个并不是表面话。她那双翠绿的眸子和嗓音，都透露出真诚的情感。

「感谢我什么？」

我微微歪过头。

「没关系。我纯粹想跟您道谢。就只是这样而已。」

伊莎贝尔照理说应该不着痕迹地执行了我先前的命令，不过我知道艾蕾诺亚是个直觉敏锐的女孩子。毕竟她上辈子成功回避了我的奸邪计谋好几次。然后，她似乎就是凭借这样的直觉，猜到是谁在背后默默帮助自己。

「我问你，艾蕾诺亚，你想当圣女吗？」

听到我这句话，艾蕾诺亚没什么特别反应，反而是我身边的侍从们瞬间僵住。

「不。我是个胆小鬼，所以不敢跟魔物战斗。」

艾蕾诺亚浅浅笑道。我附在她的耳畔轻声开口：

「这样啊。不过请你作好觉悟。从学院毕业之后，就要换你当圣女了。」

「瑟琳娜大人……」

艾蕾诺亚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趁现在好好享受学院生活吧，艾蕾诺亚。」

我挥挥手，示意对话至此结束。我之所以开始第二轮人生，是为了跟艾蕾诺亚一决胜负，而不是成为圣女。可是，既然她没有这样的意愿，我也没必要勉强她一战。

三十五岁前后的女人跟十几岁的少女对决。现在想想，这样未免太滑稽了。

艾蕾诺亚走出教室。

我澈底掌握这间学院，又从艾蕾诺亚手中夺走圣女的宝座。这样一来，未婚妻宝座就不至于拱手让人了吧。我已经达成所有想做的事情了。

尽管如此，我的心就像破了一个大洞。

感觉少了什么。上辈子拥有过，这辈子却没能入手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　◇　◇

在那之后，我的学院生活一帆风顺，就这样升上三年级。奥斯卡和伊莎贝尔总会澈底管理每一年的新生，所以学院里没有半个企图与我为敌的存在。

要说令人在意的，大概只剩下爱德华殿下开始主动亲近艾蕾诺亚一事。

「瑟琳娜大人的光芒过于强烈，因此黯淡失色的两人似乎产生了共鸣。说穿了，不过就是两只丧家犬在互舔伤口吧。」

奥斯卡毫不留情地批评那两人的关系。

艾蕾诺亚似乎对我有所顾虑，而总是和爱德华殿下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爱德华殿下看来对她更加执着。

原来如此。看来历史没有这么容易被改写呢。

不过，我这辈子完全没有对艾蕾诺亚做出霸凌行为，这间学院的学生也个个对我唯命是从，像上辈子那样突然被判刑、被身边的人背叛的事情不会发生。就算真的遭到背叛，我也相信自己的力量足以制裁对方。

「您打算怎么做呢？」

奥斯卡那双黑色眸子散发出昏暗光芒。倘若我下令「动手」，无论对象是圣女还是皇太子，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取他们性命吧。

「别管他们了。」

我已经对未婚妻或王妃宝座没有一丝眷恋。不过，就算我没有这个意愿，身边的人事到如今也不会允许其他选择出现吧。那两人究竟打算怎么办呢？

听到我的决定，奥斯卡沉默地点了点头。

◇　◇　◇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父亲表示：「我有件事想私下跟你说。」

踏进父亲的房间后，他随即指示其他人离开，房里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人。

尽管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父亲看起来有几分不自在。

难道是解除婚约的消息？就王家和公爵家目前的权力关系来看，应该没办法这么做才对。

「爱德华殿下希望能解除跟你之间的婚约。他的理由是自己配不上你。取而代之，他愿意放弃皇太子的宝座。」

解除婚约还在意料之中，但是我没想到殿下竟然打算放弃皇太子的身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代表他上辈子跟这辈子都倾心艾蕾诺亚罢了。

「……国王陛下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我的心情平静到连自己都很吃惊。甚至有点想一笑置之。

「国王陛下打算立第二王子菲力斯殿下为皇太子，再让你重新跟他缔结婚约。」

菲力斯殿下是比爱德华殿下年幼十岁的弟弟，现在大概七岁左右吧。男人跟小自己十岁的女孩子结婚并不罕见，相反的情况就鲜少耳闻了。更何况对方还是未来的国王，这样恐怕不可行。

「要强迫菲力斯殿下接受比自己年长的女孩子，太让人过意不去了。请您转告陛下『爱德华殿下无须放弃皇太子的身分』吧。」

「……这样好吗？」

父亲罕见地收起笑容，对我投以试探的目光。

「贪图王妃宝座，也只会让我沦为人们的笑柄而已。这么做的话，就能让王家欠公爵家一个人情。不然，要求陛下赐与我们一块领地，当作解除婚约的补偿，您觉得如何？这样观感较好，感觉也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处理方式。」

「唔嗯……」

父亲垂下眼帘思考片刻后──

「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吧。陛下似乎非常希望你加入王室，但是凭罗赛伯格家现在的权势，或许也不一定要跟王室建立如此紧密的关系。」

以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作出结论。

缺乏实际功绩的圣女取代我成为王妃，反而会削弱王室的势力。

毕业后，我打算让艾蕾诺亚扛起身为圣女的职责，然而就算这么做，公爵家的权势也不至于因此衰弱才对。

最重要的是，我已经不怎么在意那两个人了。

第一卷 第六章 仪式

6─1　七曜

「我或许会被推荐为七曜的人选。」

在我和皇太子解除婚约一事确定后过了一阵子，艾莉丝这么向我报告。

所谓的七曜，是这个国家顶尖的七名魔法师才能拥有的称号。

虽然魔力、能力和实际表现都是评价项目，在艾莉丝这个年龄被提拔为七曜的人，可说相当罕见。

在一年级时，她便已经是魔法班的首席，在学时期也陆续研究出新的魔法。能像呼吸那般自然地吸收书中知识的她，想成为七曜的行列确实并非难事。可是，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七曜现在有空缺吗？印象中那七名魔法师应该都还健在，有谁退休了吗？」

想成为七曜，必须等到席位有空缺才能递补上去。假如不是七人之中有谁退休或过世，无论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都无法成为七曜。

「不，七曜其实有一个空缺，而且已经空下很长一段期间。最近终于要召开甄选大会，而我被提名为候选人之一。」

我知道这件事情。上辈子也举办过这样的甄选会……举办过？真的吗？上辈子都是哪些人被提名？

我无法回想起那些候选人的名字。不过在我的脑中，确实有某人成为七曜的记忆。

「艾莉丝，告诉我其他人选的名字。」

「是。在五年前的国境纷争中立下功绩的阿卡纳斯、知名的暗魔法学者伊莉安娜、在上一届七曜甄选会中留到最终审查阶段的蕾拉，以及构思出许多崭新魔法的赛菲洛斯，总共四人。」

我对这几个名字没印象。可是，上辈子的确有人递补成为七曜才对。而我也认识那名魔法师。不知为何，我能这样断言。

能成为七曜的人，必定能施展极为强大的魔法。

──例如能够让人生重新来过的──

这件事一直被我搁在心上。

已经死去的我，为何能让人生重新来过？

重获新生时，我以为那是神的指引。

他怜悯宛如悲剧女主角般死去的我，于是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不过不可能是这样。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悲剧。

只不过是对世间一无所知的十八岁黄毛丫头，在滥用自己不熟悉的权力后遭到报应罢了。

更何况上辈子的我不过是个极其任性、傲慢、只有自尊心高人一等的贵族千金，根本没做过半点善事。

这样的我，并不是有资格期待神的恩宠的存在。

我想上辈子成为七曜的那名人物，恐怕就是让自己的人生重新来过的主谋。

尽管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我有种散落的碎片顺利拼凑在一起的感觉。

某个记忆在我脑中唤醒。

「瑟琳娜，你看，这本书很不得了喔。」

某个人上辈子这么说，然后将一本书拿给我看。

「这是被唤作『纪录』的魔法道具。别说是物理效果，甚至连魔法或时间经过都无法影响它。换句话说，无论发生什么事，这本书都会永久留存。它无法被当成不存在的东西，也会持续残留在记忆中。就算世界毁灭，还是遭到魔法窜改也一样。」

「什么呀？哪里不得了了，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嘛。」

那时的我只是朝「纪录」淡淡一瞥，随即对它失去兴趣。

上辈子的我不谙魔法，没能理解能永久留存的书真正的价值。

所以，那本书的存在对上辈子的我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事，我将其搁置在记忆一角。因为如此，我的印象一直很模糊，直到此刻才回想起来，

应该存在，却到处都找不到的书。不过，我知道那本书放在哪里。

还有让世界倒转，让人生重新来过的魔法。

魔法要求对等的代价。和某人的人生等价的，必须是相同的东西。

亦即施术者自己的人生。

回忆的气泡在脑中接二连三破裂，慢慢拼凑出原本的完整形状。

◇　◇　◇

这天放学后，我绕道去拜访某位贵族的宅邸。

应该不曾有过交流，却一直让我惦记着的某个贵族家。

雷文伍德子爵家。

他们家代代都有优秀魔法师辈出，这样的功绩被王国认可，因而升格成贵族。

我让伊莎贝尔入内说明来意，自己则在庭院外围的入口大门等着。

「我们想看看这间宅邸的内部。」

突然找上门的我们，提出这种荒谬要求。不过，因为罗赛伯格家的阶级比雷文伍德家高上很多，对方应该还是会勉为其难地答应。

片刻后，伊莎贝尔和雷文伍德家的佣人一起走出来，领着我走进宅邸。

站在家门口迎接我的雷文伍德子爵夫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紧绷。

「幸会，雷文伍德夫人。我叫做瑟琳娜·罗赛伯格。今天非常感谢您接纳突然来访的我。」

我尽可能以谦虚的语气开口问候。

「您好，久仰大名。恕我冒昧，请问您今天来访的目的是什么呢？听说您想参观寒舍……」

「在说明之前，请让我问您一个问题，雷文伍德夫人。您有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吗？」

「……不，我没有孩子。」

雷文伍德夫人脸上浮现略为悲伤的表情。对她来说，没能生下可以继承家业的后代，想必是个令人心酸的话题。

「恕我失礼了，问您这种问题。那么，我想请您让我参观某个房间。我想应该是无人使用的房间。」

夫人和佣人面面相觑。她们大概对这样的房间没印象。

「家里有这种房间吗？除了我丈夫的房间以外，其他都可以任由您参观，请进来吧。」

我走进屋子里。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明明是初次造访，却又不是的感觉。

夫人对我投以困惑的视线。我无视她的目光迳自迈出步伐。

位于玄关大厅左侧的走廊。那个走廊尽头的房间，就是我的目的地。

只有和「纪录」相关的回忆模糊地留在脑中。

然而，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本应有个房间的地方，看起来是不自然的一片空白。

我将手轻轻按上墙面。应该在这里才对。

墙壁……不可能只是一面墙壁。我的掌心感觉到一处凹陷。我轻抚那个凹陷处，探索自己想找的东西。

我的手轻轻触及到那个东西，因此发出「喀嚓」一声打了开来。这就是我想找的东西。

一握住那个门把，那扇门彷佛打从一开始就待在那里般冒了出来。

夫人、佣人，还有陪同我前来的侍从们都大吃一惊。

「瑟琳娜大人，这个究竟是……？」

伊莎贝尔提高警戒。她大概判断这是某种魔法吧。

「这不是幻觉。大概是为了维持整合性，才会变成这种与世隔离的状态吧。为了隐藏原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即使时光倒转，仍旧会持续存在的书。这样会让时间序列和因果关系出现巨大矛盾，所以才会被当成不妥之物藏起来了吧。

我毫不犹豫地打开门。

里头摆放着一张床、书桌、椅子和书柜。书柜上空空如也。

（好怀念啊。）

明明是第一次看到的房间，我却忍不住感到怀念。

我拉开书桌抽屉，取出放在里头的一本书──也就是「纪录」。

──马里乌斯·雷文伍德之书──

书本封面有着这样的一行文字。

我直接走出房间，向一脸茫然的夫人道别。

「抱歉打扰您了。我就此告辞。」

我现在做的事情跟小偷没两样，可是我不能让夫人看到这本书的内容。

就算跟她说「这是您素未谋面的儿子的书」，也只会让她的脑袋更加混乱而已。

而且经过一段时间后，她们应该就会自然而然接受那个房间的存在。彷佛它打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我想她们或许也会忘了这本书。要是事情不这样发展，就无法维持整合性。

实际上，夫人和佣人毫无动作的反应也很不自然。此刻这个世界的逻辑，或许正在她们脑中以合理的方式重组。

我的侍从们一边前进，一边面色凝重地甩头。他们似乎也陷入认知混乱的状态。从上辈子就知道这本书存在的我，理应记得一连串的事情才对。

原来如此。这本书确实很不得了。即使窜改整个世界的因果关系，仍然能继续留存下去。

我在马车里轻轻翻开书页。

坐在我对面的伊莎贝尔，以及坐在我旁边的艾玛，彷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对我手上的书没有半点兴趣。就连坐在斜前方的艾莉丝，也自顾自地阅读着其他书籍。关于我持有这本书的事实，她们似乎没有任何疑问。

第一页写着这样的文字。

──给亲爱的瑟琳娜──

6─2　马里乌斯

瑟琳娜，看到这行文字时，就代表你的人生已经重新来过一次了吧。

太棒了。我成功改变了这个世界。这一刻，我可以骄傲地说自己是足以胜任七曜的魔法师。

不过，瑟琳娜，你应该不记得我才对。

这很正常。施展魔法需要对等的代价。光是魔法本身，完全不足以充当改变世界的代价。

施展这个魔法，需要将施术者本人的存在当作代价。也就是说，我必须将自己的存在献给这个世界。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有点担心，如果你是我认识的那个瑟琳娜，或许会马上把这本书抛开呢。希望你在第二轮人生，身心都有所成长才好。

说得简单一点，我不存在于你目前所在的这个世界。

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好了。我是马里乌斯·雷文伍德。然后……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我们的初次相遇，得回溯到三岁那时候。

那时罗赛伯格公爵家总会举办一个麻烦到极点的活动──将年龄相仿的贵族家孩子找到家中与你交流。因为你是个极其任性，没人管得动的小怪兽。总会满足瑟琳娜所有要求的公爵大人，以及对瑟琳娜漠不关心的公爵夫人。你可以说是这两人共同打造出来的「麻烦制造机」。

所以，这样的活动举办次数愈多，参加者就愈少，最后终于只剩下我一人了。

这可是很了不起的成就喔。因为这样的结果，证实了公爵家无论再怎么有权有势，还是有办不到的事情。

至于说到我为什么一直愿意参加，是因为每次造访公爵家，我都被允许阅读一本书。说穿了，就是我的求知欲被当成人质了吧。尽管我家也有很多书，公爵家的藏书远远在那之上。

多亏如此，我老是被你殴打、乱踢，甚至当马骑喔。

而且，你开口下令的时候，我还得以单膝跪地的姿势洗耳恭听。

「这家伙自以为是谁啊？」我忍不住这么想。

另外，我还发现每次造访公爵家时，你的贴身侍从都是不同人。负责照顾你一定相当辛苦吧。我很同情她们喔。

可是，会一起玩的孩子只剩下我之后，你的想法似乎也有些改变。

在我确实满足你的任性要求后，你变得会跟我一起看书。一开始，我原本觉得很困扰呢。明明是难得的奖励时间，却还是得跟你相处。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在这段时间，你总会表现得很安分。

看到我读的书之后──

「哼，那本书看起来好无趣呀。」

你总会嫌弃地说，然后拿起其他书籍开始阅读。

跟我关系不错的一名侍从私底下告诉我，在我回家之后，你会尝试阅读我先前看的书。

只是我看的都是跟魔法相关、内容较艰涩的书籍，所以你似乎还会因为看不懂而乱发脾气。

尽管如此，个性好胜的你还是努力向家庭教师求教，或是用功念书。

然后下一次遇到我的时候，你总会说：

「你上次看的那本书很简单呢。」

太奇怪了吧？毕竟我看的书之中，有些可是连大人都无法理解，讨厌念书的你怎么可能看得懂呢？

所以，你的家庭教师大为感激我。

她表示：「托您的福，大小姐开始用功念书了呢！」

你的魔法能力提升到一定程度、在学院里考取勉强及格的成绩，其实都是我的功劳喔。

虽然你完全不感谢我就是了。应该说，我从不曾看过你跟谁说「谢谢」。

我们一直维持着交流往来，你的素行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宛如得花上百年，才会出现一小片指甲那样成长的水晶。

可是看在一般人眼里，你仍然是个任性又霸道的女孩，其他贵族孩子对你的印象都不太好。

而我觉得这样也无妨。

我不禁心想：「瑟琳娜只要有我就够了。」

虽然自己可能毫不留情地批评你，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其实我并不讨厌跟你相处。

因为你很漂亮啊。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大吃一惊呢。

有如黑宝石的一对眸子。奇迹般工整的五官。彷佛轻柔丝绢的白皙肌肤。

你的一头黑色长发，宛如细致又美观的工艺品，我甚至曾经忍不住把你的落发偷偷捡回家。

我大为感动地想：「原来世上存在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啊！」因为你简直就像从童话故事里钻出来的公主殿下。

只是，尽管如此，你的个性仍旧恶劣得让人想躲得远远的……

我一直很想独占你。想着你的朋友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

可是真的成为你的朋友的话，我应该好好规劝你才对。

在十三岁那年，我进入罗斯伍德学院就读。

只要是魔法师，都会以进入罗斯伍德的魔法班为目标。一般情况下，要满十六岁才能进入魔法班，我却提早了三年。

这样听起来，或许会让人觉得我很厉害。其实我的水准并不算差。

虽然不算差，也不到可以提早入学的程度。

在十三岁那年的生日，你对我说：

「生日快乐，马里乌斯。我为你准备了一个世上最棒的礼物哟。从明年开始，你就能去罗斯伍德学院的魔法班上学了！是我拜托父亲大人安排的。怎么样？很棒吧？」

……很棒。棒到我几乎当场晕过去。原来罗赛伯格公爵家的权力，连这种事都做得到吗？

当然，我无法拒绝。因为会让公爵的颜面扫地。

明明是我一年一度的生日，那天晚上聚集在我家的十来名亲戚，都被宛如在守夜的沉重气氛笼罩。

接着，眉心挤出深深皱纹的爸爸对我说：

「你只能拼死拼活地努力了吧？」

事到如今，我就不客气地说了。这样真的让人超级困扰！

从那天开始，我真的是拼死拼活在用功念书。毕竟班上同学全都比我大三岁。要是我的课业跟不上大家，不但会给公爵添麻烦，也会影响到雷文伍德家的门面。

最重要的是，大家又会忍不住说你。

「唉，罗赛伯格家的女儿又在给人添麻烦了。」

唯独这样的情况，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我不想因为自己表现不佳，害你受人批评。

所以，我真的卯起来在努力。

我努力让自己在实际演练和静态课程都拿第一名。第一年的学期结束时，得知我已经是班上的首席，你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

「不愧是我的马里乌斯呢。」

真可恶。笑得这么幸福，完全不知道别人拼得多辛苦。

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看到你展露笑容。

就这样，我一直维持着魔法班首席的地位到毕业。

毕业时，我真的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能卸下肩上的重担了。

我毕业时，刚好换你进入罗斯伍德学院就读。

在即将入学前──

「我跟爱德华殿下缔结婚约了哟！」

看到你一脸得意这么说时，我的胸口有些刺痛。只有一些啦。

因为从公爵家的立场来看，我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在那之后，我以魔法学者的身分开始工作。

我的研究对象，是从以前就很感兴趣的「时间魔法」。

研究很顺利。毕竟我不需要再花时间跟心力陪伴你了。

为了排解内心的些许落寞，我埋首致力于研究。

最后完成的东西，就是这本书。

将时间轴固定后，便不会受到任何外部影响的魔法道具。

记录了从零开始的万象、思想和感情，足以成为世界记忆线索的一本书。

当然，这不过是我的一小步罢了。

将这般硕大的成果拿给你看时，你的反应很微妙。

「什么呀？哪里不得了了，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嘛。」

你这么对我说。这也是没办法的。想理解这本书的惊人之处，必须具备某种程度的魔法相关知识体系才行。

可是过了几天后，你又作出更惊人的发言。

「我推荐你成为七曜的人选之一喽。」

◇　◇　◇

「如果我的朋友变成七曜的成员，不是很厉害吗？」

看着你天真无邪的微笑，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你推荐我成为这个国家七位顶尖的魔法师之一？我吗？

「就算没有其他朋友，你也不能把唯一的朋友硬推向魔法师的顶点吧！」

我差点这么开口抗议，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公爵家太乱来了。你真的不要老是给周遭添麻烦比较好。

虽然研究收到还不错的评价，我毕竟只是个新人学者。

说实在的，这样的头衔对我来说太沉重，个人真的很想推掉。

不过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因为这时各种关于你的负面传闻开始传入耳中。

「罗赛伯格公爵家的千金，总是在罗斯伍德学院里滥用权势。」

「她出手霸凌等同于国家珍宝的圣女大人。」

「她过于任性，让身为未婚夫的皇太子殿下伤透脑筋。」

已经从学院毕业的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过，我不能让你多一项「把跟自己有私交，却没有实力的人推荐为七曜人选」这样的负面评价。

于是，除了「纪录」以外，我加快速度完成同步研究的另一个魔法「重置」。

名为「重置」的时间魔法，会在对象死亡的同时发动、倒转时光，让对象的人生重新来过。而且还是在保有第一轮人生知识经验的情况下，展开第二轮人生。毕竟要是少了这样的特典，对象恐怕又会如法炮制上辈子的人生，这个魔法也就毫无意义了。

不过，这个魔法需要一个人类进行等价交换。而且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必须是抱有「我要成为魔法的对等代价」这种想法的人。

应该说，这已经是我将魔法效率提升至极限的结果了。因为这等于是只用一个人，就能改变全世界啊。虽然实际上是改写整个世界，我将魔法目的精简成「让某人的人生重新来过」，借此让世界误判来接受，这个魔法才得以成立。

在七曜选拔会的几个月前，我几乎不眠不休地在进行研究。

跟以三级跳的方式进入罗斯伍德学院就读那时相比，我这段时间过得更吃力。

我的父亲、学生时期的朋友和其他共事的学者，也时常协助我做研究。

大家都很体贴地对我伸出援手喔。他们同情地表示：「你真是辛苦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我跟你认识很久了。

你的负面评价有时也能派上用场呢。

最后，我终于赶在选拔会上顺利发表「重置」的基础理论，因此被拔擢为七曜。

虽然还只是理论，这个可是划时代的魔法。我想大概是跟「纪录」一起受到看好吧。这两者都是能对世界的常理产生作用的研究理论。

这个或许是公爵家影响下的结果，可是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瑟琳娜是正确的。我至少能让世人明白你确实有看人的眼光。

然而，你在学院的毕业舞会上被问罪了。以企图谋杀圣女未遂的罪名。

起初我还没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我以为你好歹也是公爵千金，就算被定罪，也不至于遭受太严厉的刑罚。

当然，你所做的事不值得被原谅，我也认为某种程度的赎罪行为有必要。

然而你被宣判死刑。

我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是公爵家的影响力变弱了？圣女的重要性远超过我想像？还是你的所作所为真的太猖狂了？

不管怎么说，我的判断都太天真了。

我应该好好面对你才对。就算会被你讨厌、跟你吵架，我也应该试着导正你的观念。我真的后悔莫及。

所以，我去探望了被囚禁在监狱高塔里的你。

「我没有错！」

「你不是七曜吗！快用魔法救我出去！」

「为什么大家都弃我于不顾？」

被关起来的你，以令人不忍卒睹的模样大声哭喊，而且完全不肯认罪。那个从三岁时就任性不已的公主殿下，即使长大了，还是一点都没变。

你这样不行啦，瑟琳娜。看到你这副模样，原本打算来英雄救美的白马王子，也会就这样略过你，转而去寻找其他公主。

不过，我不是正义的王子殿下，而是一颗心被你囚禁着的邪恶魔法师。

因为看守就在一旁，我没能跟你透露太多，不过我偷偷捡走了你落下的头发。

而且，我的抽屉里，也有孩提时代搜集来的你的头发。

还是足以当成仪式媒介的分量。

剩下的……就是在你遭到处刑前完成仪式。

这么做的话，我会成为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人。没有人记得我，也没有人认识我。想改变世界，就是需要付出这般对等的代价。

虽然你以「公爵家的极恶千金」的形象臭名远播，我倒不觉得你有那么坏。不过，会这么想的人，大概也只有我了吧。

所以，要是能让人生重新来过一次，我想你或许会变得懂事一些。

因为随着年岁增长，人总会慢慢变得成熟嘛。

拜托你别因为惦记上辈子的仇恨，这辈子又企图杀掉圣女喔？

所谓的圣女，其实只是被迫扛起重责大任的一个普通人。

为了让你重置人生，我愿意献出自己的存在。我不会要求你变成圣女那样，至少自律一点，维持在「有点坏心的公爵千金」的程度吧。

被处以死刑而重生后的你，想必会将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吧。

不过，光是这样，果然还是让人有点寂寞呢。

为了你，我能无怨无悔地奉献一切。

尽管如此，我希望至少能让你记住我这个人。

为此，我动用了「纪录」。这是诞生于奇迹之中，世上独一无二的魔法道具。要是其他学者得知我把它当成个人的联络手段使用，一定会动怒吧。可是对我来说，有比这个魔法道具更重要的东西啊。

在第二轮的人生中，你或许会嫁给皇太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吧。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偶尔能想起自己。

我不会忘记跟你一起在公爵家图书室看书的回忆。

突然被编入罗斯伍德学院的魔法班，或是被推荐成为七曜候补人选……因为你，我的人生可说是一团混乱，不过我能努力走到这里，也是托你的福。

没有你的话，我或许终其一生，都只会是个还算优秀的魔法师吧。

所以我有一点点感谢你。只有一点点啦。

那么，该说再见了。

瑟琳娜，我一直喜欢着你喔。愿你得到幸福。

6─3　代价

我在自己房里读完「纪录」的内容。明明是有些厚度的一本书，里头写着文字的页数却不到一半。

再怎么努力翻，都不见其他来自他的讯息。

这本书不会受到任何外部影响。就连我的泪水，都被弹开而从封面滑落。

当然，即使读完「纪录」，我也仍旧想不起马里乌斯这个人。

只是依稀有印象，「好像有过这么一个人」。

不过，他的存在确实填满了我内心那个大洞。

除了父亲以外的另一位探监者、我极其顺利学会魔法的理由、翻遍家中都找不到的书、关于友人的班驳回忆……

我脑中浮现理应不存在于记忆之中的马里乌斯温柔的眼神。纯粹仰慕着我的一双眸子，我将其跟侍从们的眼神重叠。

即使是上辈子，我也不是没有半个盟友。关爱着我的那个人确实存在过。

那时的我为何没有因此满足，还贪心地想要追求更多呢？

真是愚蠢。

我一心渴望成为王妃，却不曾思考过自己当上王妃后想做的事情。

尽管如此，我对皇太子未婚妻这样的宝座执着不已，还因此失去了唯一的重要朋友。

我根本没有让马里乌斯献出自己来拯救的价值。

跟我相比，他才是前途无量的新星魔法师。

……我得替这个世界找回马里乌斯。

魔法需要对等的代价。既然这样，只要把能跟马里乌斯交换的存在献给世界就好。

想找到这样的存在，简直轻而易举。

◇　◇　◇

在我读完「纪录」后，已经过了一星期。

我原本大受动摇的心境，现在终于稍微平静下来。也可以说是我终于作好觉悟了。

想将马里乌斯召回这个世界，必须执行规模不算小的魔法仪式，但是我一个人来做有难度。

魔法师可以分成两类。将魔法作为暴力攻击手段的魔法师，以及研究如何让魔法成为人类助力的魔法师。我可说是典型的前者，因此不擅长仪式类的魔法。

不过我的侍从之中，存在前者和后者都得心应手的优秀魔法师。

艾莉丝。总是面无表情的文字中毒者，求知欲的化身。她的记忆力过人，只要读过一次书，便能记住从中吸收的所有情报。基于这样庞大的知识量，她能施展的魔法也相当多彩多姿，甚至到足以被推荐为七曜的程度。

我将艾莉丝找来自己房里。

这名红发魔法师依旧是一脸淡漠的表情。

「艾莉丝，有人为了魔法的对等代价，将自己的存在本身献给了世界。我想唤回那个人。」

「是。」

因为想避免言及这是我第二轮人生的事情，我的说明变得相当含糊，不过艾莉丝马上作出回应。她已经理解我的意思了吗？

「你真的明白吗？要取回因魔法的对等代价而消失的人，可是需要献出另一个足以代替他的人喔？」

「我明白，瑟琳娜大人。您想执行代价对换的仪式吧？」

我非常感激艾莉丝强大的理解力，但是我希望她多少表现出一点惊讶。这可是我痛下觉悟的决定。

「那个人所使用的魔法，并非任何一人都能成为对等代价。成为代价的本人，必须有坚定的意愿……」

「那个魔法恐怕会对整个世界产生作用，因此需要的不只是纯粹的存在个体，有明确指向的意志也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不愧是艾莉丝。只是听我说明一小部分的内容，便能推测出事情的全貌。

「我想唤回成为代价的那个人。你知道具体的仪式做法吗？」

「我知道。」

艾莉丝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是十岁之后才开始学习魔法的人类，起步比我来得晚许多。尽管如此，她的魔法造诣极其优秀。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吗？她的能力说不定连马里乌斯都望尘莫及。

「该怎么做？」

「最困难的地方，在于必须准备跟成为代价的对象有关的介质。只要少了这个媒介物，就无法跟对方建立联系。而且，既然对方是已经成为代价的存在，那么恐怕没有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痕迹。」

原来如此。就一般情况而言，确实很困难。

「我有能当作介质的东西。」

我取出「纪录」。这是出自马里乌斯之手，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魔法道具。要当作介质，应该绰绰有余。

「这是我很珍惜的东西，请不要看里头的内容。」

艾莉丝谨慎地接过「纪录」，在没翻开书页的状态下，对它施展能调查目标物的真伪和相关纪录的魔法。

「……是书本型的魔法道具吗？透过固定时间轴，来排除一切外在影响。一般人或许难以理解，不过从魔法范畴来看，这本书相当惊人。这样的东西，的确有可能在世界改变后，依旧以原来的样貌持续存在。倘若这本书是成为代价的人的所有物，就可以当作介质。」

不愧是七曜候补，一下子就看穿这本书是魔法道具。

「其他还需要什么吗？」

「魔法要求对等的代价，所以应该需要一个能代替对方成为代价的人。您要指定谁成为代替者呢？」

「……我还没决定。」

只要我一声下令，侍从们想必会毫不犹豫就成为代替者。眼前的艾莉丝，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代替者的人选，便是最好的证明。

「相关仪式需要花多久的时间准备？」

「因为介质已经有了，准备工作大概一星期就可以完成。」

「一星期？这么快？」

我原本以为得花上半个月左右准备，因此相当吃惊。

「一星期就足够了。我会负责准备仪式，请在这段期间决定代替的人选。您选择我也无妨。因为我们的这条命，是为了您而存在。」

「…………」

我没能回应艾莉丝的这句话，而她也将我的沉默视为一种体贴，没等我开口，便静静地走出房间。

◇　◇　◇

犹豫了好一阵子后，我最终还是将仪式一事告知所有侍从。根据艾莉丝的说法，注入的魔力愈强，仪式的成功率便愈高，因此还是需要其他人帮忙。

再说跟在我身边八年的这六人，总是将我的一举一动好好看在眼里，想预测我的行动并非难事。毕竟我就是这么教育他们的。

他们八成已经察觉到我想做什么了，隐瞒也没有意义。

我将所有侍从召集到面前，对他们说明先前告知艾莉丝的内容。

「倘若那名人物对瑟琳娜大人来说十分重要，我们很乐意代替他成为代价。」

奥斯卡面不改色地开口。原本以为侍从们会一头雾水地提出各种疑问，但是他们全都坦然接受了这件事。

到头来，我这个胆小鬼还是隐瞒了这是第二轮人生的事实。我不希望他们知道自己上辈子因为那种不像样的理由被判处死刑。我不想让这些侍从失望，更不想失去他们的忠诚心。

「一定得用人类当祭品吗？抓魔物之类的来代替如何？」

理查有些随性地提问。虽然不是祭品，而是代价，两者或许相去不远。

「尽管站在世界的角度来看，人类和魔物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前提在于成为代价者，必须要具备『我愿意成为代价』这样的强烈意愿，所以恐怕很难以魔物取代。此外，根据传说，人类是天神依照自己的形貌创造出来的存在，因此以其他种族来代替人类，无法构成等价交换的条件。足以跟一名人类等价的，恐怕会是多头魔物。要准备多头心甘情愿成为代价的魔物，我想应该不可能。」

艾莉丝明确否定了理查的提案。

「哼，明明跟魔物差不了多少，人类收到的评价未免太高了吧。我倒认为人类的价值排名应该在最底层呢。」

奥斯卡开口嘲讽人类作为代价的评价过高一事。

「从学院的学生里头寻找适当的人选如何？反正对方的存在本身会完全从这个世上消失，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伊莎贝尔道出非人的提议。

「我们无法确认对方对瑟琳娜大人的忠诚度，最糟糕的情况下，还会有情报外泄的风险，瑟琳娜大人的名誉也会因此受损，所以我不太建议这么做。」

她的提议也被艾莉丝反对。

「那么让我来吧。」

路易斯举起手。

「在这六人之中，我是最派不上用场的。就让我担任代替者吧。」

他面带微笑，嗓音没有透露出一丝悲壮感。路易斯并非派不上用场。他身为僧侣的能力一流，是未来倍受瞩目的人才。

「我可不准有人偷跑喔，路易斯。」

理查以凶狠的表情逼近路易斯。

「可不是只有你想帮瑟琳娜大人的忙。我来当代替者。」

「不，我来吧。」「不，我来。」侍从们开始争先恐后地以这些话毛遂自荐。存在本身澈底消失，就代表我甚至不会记得代替者立下功劳一事。为什么要为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争夺呢？我实在无法理解。

「代替者由我来决定，不许你们有意见。」

我以这句话结束这场没有结果的讨论。

6─4　最后的愿望

公爵家地下室有个巨大的魔法修练场。

虽说不会亲赴战场，高阶贵族们多半都曾经是优秀的骑士或战士，罗赛伯格公爵家则是祖先为魔法师。

这个地底修练场，便是出自祖先之手。尽管可以进行魔法训练，这里原本是用于执行魔法仪式的场所。

虽然现在人们已经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剌剌地在自家庭院施展魔法，魔法在过去原本是不得在人前张扬的秘传术法。为此，古老的魔法修练场通常设置在隐密度较高的地底。

被黑色石墙环绕的修练场有些昏暗，就算有怨灵窜出来，或许也不奇怪。

现在是宅邸人们都已然熟睡的深夜。艾莉丝在修练场的地上描绘出一个巨大魔法阵，并且在中央处设立一个祭坛。

祭坛上放着当作介质的「纪录」，还有各式各样我不清楚用途的咒物。

我和侍从们等间隔站在魔法阵外缘，准备提供仪式进行所需要的魔力。

魔力是所有人都拥有的一种力量，因此即使是无法施展魔法的理查等人，也能成为提供者。

因为「纪录」本身是足以干扰世界的强力魔法，目的在于替换代价者的这个仪式，也需要庞大的魔力来协助进行。

平时动不动耍嘴皮子的理查和奥斯卡，在踏进修练场后便不发一语。大家都散发出一股紧绷的情绪。这也是当然的。就算是为了我，想到自己的存在会澈底消失，不可能不感到害怕。

艾莉丝从魔法阵中央退到外缘。现在包括我在内，一共有七个人围绕着这个魔法阵。

艾莉丝开始吟唱咒语。

我感觉到魔力从体内散去。

巨大魔法阵绽放出浅蓝色光芒，位于内侧的地板看起来有些扭曲变形。

或许是魔法阵的内侧正在开始和「什么」进行联系吧。

艾莉丝继续吟唱。

我感觉祭坛周遭涌现一股力量。不是魔力，而是来自根源更深处的东西。

无法以言语形容它。真亏艾莉丝能和这种东西建立联系。太可怕了，我可办不到。

就人类而言，艾莉丝和马里乌斯绝对是古怪的存在。

思考这些时，我感觉艾莉丝吟唱咒语的嗓音慢慢变得铿锵有力。

或许是仪式接近完成了吧。

随后，魔法阵中央出现一道白色光柱。

「……瑟琳娜大人，走进那道白光里头的人，将成为用来交换的代价。请您指定人选吧。」

艾莉丝以虚弱的嗓音这么对我说。在这场仪式中用尽力量的她，看起来衰弱得彷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老实说，我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成为代价的人选。

那就是我自己。

上辈子活了十八年，这辈子也活了十八年。虽然就人类的寿命而言短了一些，我的人生或许就是注定要在十八岁完结吧。想成自己已经活了两倍的时光，应该已经够本了吧。

我不发一语地步向魔法阵中央。

「瑟琳娜大人！」

侍从们就像惨叫那样呼唤我的名字。

理查反射性地想冲过来，却在下一刻因为双脚不听使唤而跌倒在地。

「我的脚……不对，是整个身体都麻痹……」

企图起身的他，终于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常。不只理查，其他侍者也变得无法持续站立，全员缓缓地趴倒在地。

在踏入修练场之前，我在自己的房里亲自泡茶给他们喝。姑且先不论我之后会选择谁当作代价，我想透过这样的方式，为一路效忠自己至今的他们聊表谢意。

泡茶技巧基本上是所有贵族千金都必须学习的知识之一，或许因为罗赛伯格是相当高阶的贵族，我至今鲜少亲手泡茶。把上辈子的经验也算在内的话，这应该是第二次。

顺带一提，我第一次亲自泡茶，是为了艾蕾诺亚。

第一次跟第二次，都让我在茶水中混入药物，命运也真是坏心眼呢。

上辈子，我因为艾蕾诺亚察觉茶水不太对劲而失败，这次的对象都对我信赖有加，所以进行得相当顺利。

就算有人觉得味道怪怪的，也只要用「我泡的茶没办法喝吗？」吓阻一下就好。

极恶千金的头衔当之无愧呢。

「瑟琳娜大人！请您回来！」

侍从们这么呐喊。他们的嗓音强而有力，足以直达我的内心深处。

这样就够了。在这里，有这么多真心替我着想的人在。这是上辈子不可能目睹的光景。

上辈子的我，想必一直很寂寞吧。实际上，我的身边根本一个人都没有，这样一定很寂寞。

可是，那个唯一的朋友，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

这是何其幸运的事情。

来到跟白色光柱只差一步的距离时，我的身子因紧张而不由自主变得僵硬。说不害怕是骗人的。可是，这辈子的我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魔物，都能无所畏惧地起身战斗。我有往前进的勇气。

上辈子的我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勇气，八成会毫不犹豫地指名某个侍从成为魔法的代价吧。

光是没有作出这样的选择，我的第二轮人生就值得了。我环顾自己的侍从们。

「纵然你们或许会忘记，这是我最后一道命令。」

我勉强以僵硬的表情挤出笑容。

「一定要过得幸福喔。」

侍从们哭了出来。那是上辈子从未有人为我流淌过的泪水。

这个死前所见的最后光景，应该还算不错吧？我很努力了。也不像上辈子那样满心懊悔。

我吐出长长一口气，正准备踏进光柱里时，修练场大门被人打开的声音传入耳里。

「咦？」

这个时间，屋里没有其他醒着的人。再说我已经在外头布下结界，所以其他人甚至连接近这里都办不到才对。

我转过身，发现六只狗从敞开的修练场大门闯了进来。

是最近几乎整天都在睡觉，没有太多力气活动的那些老狗。

尽管如此，它们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朝我冲来。

看到它们激动的模样，我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力气最大的理查的狗，抓准这个瞬间趁机将我撞开。

我跟光柱的距离因此被拉开。

「为什么？」

接着，我看到六只狗绕过自己冲进光柱内侧的身影。

我连忙起身试着赶过去，艾莉丝养的红毛狗却竖起全身的毛，朝我发出低吼声。

「噫！」

它带着满满敌意的吠叫声，以及我内心尚未完全消失、对狗的恐惧，让我瘫坐在原地。

六只狗都跑进白光之中。

「给我离开那里！」

我这么呐喊。

可是六只狗的表情突然变得平静，摇着尾巴凝视着我。

十二只眼睛。确实对我流露出好感的眼睛。

至今跟它们共同度过的时光，在我脑中一闪而过。这绝不是什么开心的回忆。

即使如此，我也很喜欢你们。你们没必要这么做。这是我的职责。

「这是最后了，你们好歹也服从我的命令一次吧！」

然而六只狗仍旧没有动作。

我讨厌狗。它们总是不听我的命令。连我最后一个愿望也是。

下个瞬间，六只狗坐在白光里头的轮廓变得模糊。

（插图011）

◇　◇　◇

白色光柱收束，魔法阵中央出现马里乌斯倒在地上的身影。

我怎么还在这里？为了成为代价，我应该确实走进白色光柱里头了。

即使喝下被我掺入药物的茶水，六名侍从也毫发无伤地留在现场。

「瑟琳娜大人还在！」

伊莎贝尔欢喜地大喊。

「没人消失对吧？」

理查反覆数着侍从们的人数。

「这是奇迹！是神的奇迹！」

仍然倒在地上的路易斯开始赞美神。

奇迹？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吗？

我茫然望着倒在眼前的马里乌斯。

这时，我撑在地面的掌心触及一小滩水。

（这些水是哪里来的？）

就在这么想时，又有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就是我。这些水是我哭泣的眼泪。

为什么？因为马里乌斯回来了吗？

我可是被唤作恶鬼或恶魔，在这个国家最为人恐惧的公爵千金。

这样的恶魔哭泣可不成。会影响自身形象。

尽管试着忍住，不同于我的意志，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浮现，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

第一卷 终章一 马里乌斯

马里乌斯回来了。

当然，对这个世界来说，他并不是突然出现的人物。

世界转换成上辈子和这辈子的因果交融的状态，让他成为原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托「纪录」的福，我和马里乌斯知道有两个平行世界存在的事实。

可是，侍从们明明不认识马里乌斯，却也将他当作原本就存在的人类看待。他们认为先前在魔法修练场执行的那个仪式，是用来取回因魔法失败，导致存在澈底消失的马里乌斯本人。看到我愿意为马里乌斯献出自己，也让六人为之动容。

嗯，大致上确实是如此，我也不打算纠正他们。

到头来，打算将自己当作代价献出去的我，不知为何活了下来，而马里乌斯也奇迹似的回到我眼前。

奇迹──或许真的是奇迹吧。我确实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因为喝下被我掺入药物的茶水，侍从们那时都是无法动弹的状态，现场当下也没有其他人在才对。

马里乌斯的记忆以上辈子为主，再混入一部分这辈子的因果要素，让他变成跟侍从们认得彼此的状态。

「记忆原本就是模糊不清的东西，没有人能够正确地记得一切。不仅如此，大脑还可能因为偏执的妄想，擅自捏造出一段记忆。就算A和B两人经历相同的体验，只要双方的观点不同，就会留下不同的印象，也会因为看待事情的角度不一样，而出现大相径庭的解释。人类是由记忆所构成，却因为记忆是模糊不清的东西，人也就变成了暧昧的生物。」

回到这个世界的马里乌斯，在和我一起喝茶时这么说明。

他并不是什么帅气的男人。身高普通，体格也偏瘦。

没有特别打理过的发型，可见几撮睡醒后乱翘的褐色发丝。眼镜后方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平常看起来总带着几分睡意，只有在提及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时，才会变得闪闪发光。

顺带一提，茶是我泡的。当然，没有加入什么药物。

在第二轮人生变得熟悉魔法的我，现在足以胜任他的聊天对象了。

跟上辈子一样，马里乌斯这辈子也是七曜的成员之一。

他跻身七曜的过程，变成「在选拔赛中跟艾莉丝一较高下，最后胜出」。其他候补则是他上辈子实际的竞争对手。

「我有跟艾莉丝竞争过的记忆呢。这种事明明根本没发生过才对，真是不可思议。因为有『纪录』，我知道这段记忆是伪造的，却也觉得它再理所当然不过。改写某段记忆后，相关的所有记忆也会同时被修正，和其他部分的记忆完美结合在一起。毕竟记忆也是构成当事人的要素之一，所以不会有人认为它是假的。连涌现这样的质疑都不可能。我们是因为有『纪录』这个固定桩，才会记得其实有两个平行世界存在一事。然而要是没有它，我们的记忆应该会被改写得完美又合理吧。」

比起为了自己重返这个世界而感到开心，马里乌斯更在意以自己为实验台的「纪录」和「重置」为世界带来的影响。专心考察这一块的他，或许又打算开发什么崭新的咒语吧。

顺带一提，尽管「重置」得到很高的评价，现在已经被指定为禁止使用的咒语。会这样很正常。可不能为了某个人，就擅自改写整个世界。我也不希望同样的事情重来一次。得牺牲别人才能重新来过的人生，本身就是虚假的东西。

真要说的话，应该也没有魔法师想使用会让施术者本人消失的咒语吧。除了我眼前这个怪胎以外。

「这样呀。不过到头来，我还是被解除婚约了。」

我并不眷恋未婚妻宝座，只是这样的结果终究没有改变。

「因为世界有修正轨道的力量，最终的结果意外地不会改变呢。我大概也猜到会是这样。」

马里乌斯一脸得意地说。

会是哪样？意思是你知道我会被解除婚约两次吗？

「可是我现在还活着耶。」

若是修正轨道的力量发挥作用，我就算已经死了也不奇怪。

「嗯。结果就是，对世界来说，我跟你的存在其实根本无所谓呢。存在或消失都没差。必须存在或是必须消失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的情况下，都能找到代替的存在。不过身为圣女的艾蕾诺亚大人成为王妃，似乎是定数之一。也就是说，只有她是特别的呢。毕竟是百年才会现身一次的圣女，能取代她的人恐怕很难找到吧。」

（插图012）

感觉心情好复杂。从学院毕业后，现在的我在贵族社会中，还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尽管如此，我对世界而言似乎不过是代替品俯拾皆是的一个配角。到头来，我还是赢不了艾蕾诺亚吗？

不过……马里乌斯真的是能够被代替的存在吗？我在第二轮人生终于理解「纪录」和「重置」这两个魔法是多么划时代的产物。这样的魔法出现在世上，一定有什么重大含意。说不定，是世界为了取回马里乌斯的存在，而打从一开始就安排好的事件？

我甩了甩头，不想思考太艰涩的事。这种问题交给马里乌斯去思考就好。

「话说回来，马里乌斯，对这个世界来说根本无所谓的我，因为被解除婚约了，现在没有对象。关于这点，你应该有什么要说吧？」

在贵族社会，被解除婚约的人会被视为次级品，很难再找到下一个结婚对象。

话虽如此，我就算没被当成次级品，能不能找到对象恐怕也是个谜。

虽然原因跟上辈子不一样，我这辈子也算恶名昭彰。根据传闻，我似乎是「一个没注意，整个家族都会化为她的所有物」这样的存在。

「跟我三岁时所想的一样呢。那时我就预测：『这个人一定结不了婚吧。』」

可以不要在三岁时擅自决定别人的未来吗？不过，上辈子的我别说是结婚了，最后甚至还被处以死刑呢。

「你忘记自己在『纪录』的最后写的内容了吗？」

「每个人都有想要遗忘的过去啊。」

这么说着，马里乌斯别过脸。

写在「纪录」里的内容，会成为永世流传的东西耶。

「只是个低阶贵族的我，理应没有资格说出那种话才对。因为判断不会再见到你，我才会写下那样的文字。」

马里乌斯的脸颊稍稍泛红。

看到这样的反应，让我忍不住想逗逗他。

「你偷偷收集我的头发，数量甚至多到足以当成介质的程度？」

「你的黑色发丝真的很美。我还刻意用魔法保存它呢。」

……马里乌斯的性癖比我想得还要扭曲耶。

「只有头发值得称赞吗？」

「不，你的发丝、肌肤和双眼，一切的一切都很美。除了个性以外。」

最后一句话太多余了。

「你果然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吧？」

「不然，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吧。」

马里乌斯探出上半身，附在我的耳畔轻声开口：

「……其实我并不讨厌实现你的任性要求喔。」

怎么有这种人啊。看来他似乎不打算主动开口了。

这么说来，他从过去就是这样的男人呢。一张嘴能言善道，老是不愿意服从我。

可是直到最后一刻，他都陪在我身旁。

上辈子，我从不曾将马里乌斯视为恋爱对象，但是人生重新来过后，我总觉得自己现在终于能以对等的立场看待他了。马里乌斯应该比他的实际年龄来得更加老成，而上辈子的我则是过于幼稚。

重启人生后，我们终于取得了平衡。这么想的话，绕远路的人生或许也不赖。

……没办法。我可是极恶千金。

我已经习惯提出任性要求了。

我以手指指着马里乌斯，然后下令：

「跟我结婚吧，马里乌斯·雷文伍德。」

听到我这么说，马里乌斯随即露出认真的表情单膝跪地。

「瑟琳娜大人，再跟你分享我的另一个秘密吧。」

他扬起嘴角这么说。

「我从上辈子就很喜欢你了。」

第一卷 终章二 艾莉丝

过去，我是孤儿院里的孩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也没兴趣知道。不过，孤儿院的藏书很少，所以算不上是个好地方。无计可施的我，只能反覆阅读同一本书，或是偷看修女们的日记和信件来打发时间。

总之，我就是很想读些什么、了解些什么。对我来说，这就是一切。我不需要其他东西。

情况在我十岁那年出现转机。瑟琳娜大人造访了孤儿院。

我对瑟琳娜大人非常感兴趣。她的外表看起来明明跟我差不多年纪，言行举止和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氛围，却感觉和年龄有很大的落差。

「艾莉丝，你想不想学习魔法？」

瑟琳娜大人询问我。

「……想。」

我喜欢学习，可以一直一直不停地看书。听说学习魔法得耗费很多时间，也需要很多昂贵的书籍。尽管如此，瑟琳娜大人还是愿意让这样的我学习魔法。

自己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诱惑。

◇　◇　◇

她带我来到公爵家。这个极其完美的地方，藏有可以任我自由翻阅的大量书籍。应该说，她甚至强制我阅读。我的人生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候了。我也因此认定恩人瑟琳娜大人为自己毕生效忠的主人。

尽管侍从的训练十分严苛，跟能够读书的喜悦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我的才能随即获得认可，也确定了未来成为魔法师这条路。

之后，我跟瑟琳娜大人一起挑战魔物，也一起到学院上学。从学院毕业后，我也仍然在研究魔法的同时侍奉她。

那是一段相当充实的时光。是瑟琳娜大人将生存意义赐予一无所有的我。我想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人生了。

不过，我有一个秘密。

或者应该说是罪过吧。

进入罗斯伍德学院的第三年，某天瑟琳娜大人领着我造访雷文伍德子爵家。

起初我不明白瑟琳娜大人去那里拜访的用意。除此之外，有一件事也让我很在意。

瑟琳娜大人拿着一本陌生的书。

我已经读过公爵家所有的藏书了。有新的书籍入库时，我也总会在当天读完。我甚至还偷偷阅读了公爵家的机密文件。

可是，离开雷文伍德子爵家后，瑟琳娜大人的腿上搁着一本我没看过的书籍。

在马车里，坐在瑟琳娜大人对面的伊莎贝尔，以及坐在她旁边的艾玛，都对那本书籍毫无兴趣。为了不要给主人添麻烦，她们只是闭上眼静静坐着。身为侍从，这是很正确的态度。

只有坐在斜对面的我，佯装在阅读手上的书，然后一直用眼角余光注视着瑟琳娜大人在看的那本书籍。我看出它曾经被施以某种魔法处理。如此一来，那本书就不可能是普通的魔导书，本身想必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恐怕不会让我看吧。）

我的直觉这么告诉自己。一旦有书籍入手，瑟琳娜大人基本上都会先拿给我看，再听我说明大致的内容。这么做的话，她就不用自己从头到尾读完一本书。

这样的瑟琳娜大人，没有先让我看那本书，而是自己拿起来阅读。这种情况下，那本书传到我手上的可能性就很低。

（好想看啊。）

我的内心涌现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这是我打从孩提时代就有的坏习惯。一旦发现想阅读的东西，就怎么也无法忍耐。

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我阅读那本书的机会随即到来。

身为侍从的我们，晚上会轮流守护瑟琳娜大人，而这天刚好轮到我。

在大家熟睡的深夜，原本守在瑟琳娜大人房间外头的我，以寂静魔法消除一切声音后潜入房间里头。我还以魔法强化了夜间视力。瑟琳娜大人看起来睡得很熟。

身为我目的的那本书放在抽屉里。虽然抽屉有上锁，这点程度的锁用魔法就能轻易打开。为了顺利读到自己想读的书，我优先学会了这类魔法。

那本书里头的文字记述很少，内容却令人深感兴趣。

瑟琳娜大人似乎是借由名为马里乌斯的魔法师之手，在这个世界展开自己的第二轮人生。

第一次见到瑟琳娜大人时，我会觉得她的外表和内在不相符，或许就是基于这个原因。

在第一轮人生中，瑟琳娜大人平日的行径似乎令人观感不佳，而她也因此被处以死刑。不过，光是这点程度的事，不足以让我的忠诚心动摇。我想其他侍从应该也一样。真要说的话，这辈子的瑟琳娜大人也跟素行良好的评价沾不上边。她只是学会如何维持光鲜亮丽的形象罢了。再说这辈子的她还拥有庞大的魔力，因此所作所为其实极有可能变得比上辈子更夸张。

将书中的内容背起来之后，我悄悄将它放回原本的抽屉里。当然，也确实重新上锁。

就这样回到夜班岗位上的我不停思考。

从那本书的内容看来，瑟琳娜大人或许会希望将马里乌斯召回这个世界。

她想必也明白这么做需要献上代替者一事。

而且代替者极有可能就是瑟琳娜大人自己。若是刚认识那时的她，或许会从我们这些侍从之中挑出人选，但是瑟琳娜大人变了很多。现在的她在读过那本书之后，恐怕不会选择其他人当作代替者。

然而，我无法静静看着瑟琳娜大人成为代替者。我不想失去她。

◇　◇　◇

我随即开始着手调查替换代价的仪式，同时进行相关准备。瑟琳娜大人不擅长仪式类的魔法，不难想像她会要求我来执行。早一步为主人想做的事做好准备，也是侍从的职责所在。

过了一星期后，一如自己所预料，瑟琳娜大人指示我进行替换代价的仪式。我已经做好相关准备和觉悟。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项要素。

我有一只养了七年的红毛狗。刚遇见它时，这只狗还是一只幼犬；现在的它已经完全老去，变得不太爱动。不过，那只狗从幼犬时期就很乖巧，在我读书时，它多半安安静静地蜷缩在我的脚边。

边走路边看书时，要是我快要撞上什么东西，它会咬住我的衣角拉扯，借此警告我。若是我看书看到废寝忘食，它会发出低吼，彷佛在规劝我：「去吃饭。还有也给我饭。」它还曾经替我把想看的书叼过来，但是因为书本会沾满它的口水，我之后就制止它别这么做了。

那孩子非常喜欢瑟琳娜大人。不只是它，其他侍从们养的狗也一样。

「救救瑟琳娜大人吧。」

返回自己房里的我，对等着我归来的狗这么轻声开口。这是对方不可能理解的任性发言。

跟我对上视线后，那孩子静静走到我身边。

「对不起喔。」

我这么说，然后摸摸它的头。

◇　◇　◇

在举行仪式前，我对自己的狗施展魔法。

暗示它代替瑟琳娜大人成为代价的魔法。

我施展的暗示魔法效果并不强。此外，要是对方没有积极执行那个目的的意愿，这样的魔法就无法发挥效用。

例如即使以暗示魔法命令对方「去死吧」，只要对方没有强烈的自杀意愿，就不会真的主动选择死亡。暗示魔法的强制力大概就是这点程度。

这次，我利用了狗对瑟琳娜大人的爱情。以「为了瑟琳娜大人而行动」当作动机，引导它成为替换用的代价。这样的做法，对那只狗已经足够。

另外，为了让年老衰弱的狗能够敏捷活动，我也对它施加增强体力的辅助魔法。

虽然只能短时间维持，这样一来它应该就能像过去那样尽情奔跑了。

然而，单单一只狗并无法成为人类的代替品。根据我的计算，大概要六只狗，才有等同于一个人类的代价。

于是，我事前向其他伙伴说明瑟琳娜大人有可能自愿成为代替品一事，对他们的狗也施以同样的魔法。

伊莎贝尔、艾玛、理查、奥斯卡，还有路易斯。

为了瑟琳娜大人，原本身为孤儿的我们，作好了失去唯一家人的觉悟。

所以，踏进修练场后，大家都沉默下来。

伊莎贝尔的双眼充血发红；总是活力满满的艾玛低垂着头；理查就像回到从前那样表情紧绷不已；奥斯卡的眉心挤出深深的皱纹；路易斯则为了不让泪水滑落而瞪大双眼。大家都很煎熬。

修练场外头的结界是我布下的，所以随时都可以解除。

我让六只狗在附近待命。

但愿在我发出暗号后，一切都会开始执行。就算身体已经动不了也一样。

──正因为不会发生，奇迹才会被唤作奇迹──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失去瑟琳娜大人。

为此，我牺牲了那六只狗。

再怎么聪明，狗都不可能自作主张取代人类成为代价。

那不是什么奇迹，只是我卑劣的企求罢了。

就这样让仪式完成的话，随着世界改写记忆，我也会忘记那些狗吧。

可是，我无法忍受这种事发生。

我也对自己施加了魔法。是被编入「重置」魔法中的固定记忆魔法。尽管持续效果很短，只要在世界被改写的瞬间发动，就能继续保有原本的记忆。

所以，只有我记得一切。

消失的十二只眼睛。

没有必要让瑟琳娜大人和其他伙伴记住我们牺牲了那些狗的事实。

这是我一个人的罪孽。

这样就好。一切都很顺利。只有我知道真相就好。

然而，从那天开始，瑟琳娜大人变得会回避狗。

路易斯等人都误会了。瑟琳娜大人只是相当受到狗喜爱，她本人其实讨厌狗。虽然我早已察觉这一点，因为很有趣，我选择不去戳破它。

不过，瑟琳娜大人仍然试着慢慢和狗拉近距离，最后终于成功和它们心意相通。

正因如此，在那六只狗冲进白色光柱里时，她才会想制止它们吧。

或许是六只狗的存在被抹去，瑟琳娜大人再次变得讨厌狗起来。它们曾经那般喜爱瑟琳娜大人，但是现在跟它们相关的痕迹，已经澈底从瑟琳娜大人脑中消失了。

我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还记得它们就好，现在却为这样的事实难过不已。

◇　◇　◇

今天我预计陪同瑟琳娜大人前往王城，去和身为圣女、同时也是王妃的艾蕾诺亚大人见面。这两人最后成为了朋友。第一次结交到女性朋友，让瑟琳娜大人开心不已，也因此时常前往王城拜访友人。

国王陛下一家人都很爱狗，也养了很多只狗。可是艾蕾诺亚大人心思相当细腻，在瑟琳娜大人来访时，她总会将王家的狗隔离在一段距离外。

尽管如此，某天有一只幼犬逃脱出来，一如往常地朝异常受到狗喜爱的瑟琳娜大人直直飞奔过去。

我抢先挡在瑟琳娜大人前方，企图将那只幼犬抓起来，瑟琳娜大人却早我一步以优雅的动作蹲下，温柔地抱起那只幼犬。

王家侍从们随即赶过来不停道歉并接走幼犬，然而瑟琳娜大人只是盯着手中的幼犬，迟迟没有要把它还回去的意思。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泛起闪闪泪光。

「瑟琳娜大人。」

我忍不住开口。

「您不是讨厌狗吗？」

紧接着，瑟琳娜大人终于把幼犬交给侍从。

「以前很讨厌。不过，尽管不知道契机是什么，不知不觉变得喜欢起来了呢。」

「可是，您至今不是都会刻意跟狗保持距离吗？」

「我也搞不懂呢。」

瑟琳娜大人眺望着被侍从抱着走远的幼犬回答。

「虽然喜欢，不知为何看到狗的一双眼睛，我就会觉得很难过。难过到流泪的程度。很奇怪吧？被唤作恶鬼或恶魔的我，竟然也会哭泣。所以，我才会尽可能跟它们保持距离喔。我刚才也差点就要哭出来了。真的……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样呀。」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这种事情理应不可能发生才对。

「唉呀，艾莉丝，你怎么了？」

瑟琳娜大人望向我，微笑着这么问。

「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哭哟。你陪在我身边很久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落泪呢。我喜欢狗的事，让你这么感动吗？」

这么说来，我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从脸颊上滑落；视野也变得模糊，泪滴从下颔滴落地面。

「是的。」

我笑了。虽然自己也不太清楚原因，我好开心。

看到我的笑容，瑟琳娜大人显得相当吃惊。她还真是失礼呢。

「因为这是奇迹呀。」

（插图013）

第一卷 终章三 另一个结局（前世）

我有一名未婚夫。是打从年幼时期就和我感情很好，大我三岁的表哥。

跟我同样是黑发黑眼的他，有着一张清秀的脸蛋。他的个性稳重温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身心都很放松。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十四岁那年，跟他缔结婚约一事，让我欣喜不已。他是自己从孩提时代就渴望能相守一生的对象，所以让我有种美梦成真的感觉。

然而，在十八岁那年，就读同一间学院的某个男学生向我求婚。

他是公爵家的继承人。只是低阶贵族出身的我，跟他可说是完全门不当、户不对。更何况我早就已经有未婚夫了，因此我回绝了他的求婚。

「不需要在意身分地位的差异。我就是喜欢你啊。」

那个人笑着对我说。除了拒绝他个人的求婚，我也拒绝了来自公爵家的正式求婚，但是对方似乎丝毫不引以为意。

虽然出身公爵家，那个人对所有人都很亲切，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一如他有些圆润的体型，大家都说他是个稳重温柔的人物。我原先也这么觉得。

可是，被求婚之后我才发现，尽管他总是笑盈盈的，身段也十分柔软，感觉是个无法沟通的人。或许他只是脸上带着笑意，其实完全没在考虑别人的处境或状况？

这么一想，我总觉得那张笑脸背后，或许藏着很骇人的东西，也开始害怕那个人。

周遭的人时常羡慕地说：

「公爵家的继承人无视身分差异跟你求婚，简直就像童话故事呢。」

所以，我无法告诉他们：「那个人很恐怖。」

尽管如此，我的父母明白我一心只想和表哥结婚，因此也慎重地婉拒了公爵家高不可攀的求婚。所以，以为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的我，终于放下心来。

然而事态发展变得愈来愈不对劲。

「对方好像完全没打算放弃。」

父亲这么对我说。

在父亲看来，他认为公爵家不可能积极想跟低阶贵族建立婚姻关系，所以他原本认为是公爵家儿子自作主张向我求婚。因此，我们回绝的话，等于是帮了公爵家一个忙，可是事情并没有进展得这么顺利。对方反而仗着公爵家的身分地位，以更为高压的态度逼婚。

此外，我家的领地还出现了「跟附近的贵族变得疏远」、「商人出入的次数变少」、「领地内收获的农作物卖不出去」等变化，导致领地的营运变得艰困。而且还是包含表哥一家在内的所有亲戚，都遭遇了同样的问题。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搞鬼。对国内屈指可数的贵族罗赛伯格家而言，这点小动作轻而易举。

我们和其他亲戚一起召开了家族会议，出席者全都露出严肃的表情。

「跟公爵家变成姻亲并不是一件坏事。」

不知是谁这么开口。我哭了。因为我明白已经别无他法。

就这样，我和表哥解除婚约，嫁到罗赛伯格公爵家一事就此定案。

◇　◇　◇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喔。」

在婚礼举行当天，丈夫带着满面笑容这么说。

「我们注定要成为夫妇呢。」

他看起来没有半点愧疚。对我的族人做出那种事情，他仍旧真心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不禁诅咒起不得不跟这个男人结婚的自己。

结婚后没多久，我就怀孕了。

一下子就怀孕的事，受到了周遭的祝福。丈夫表面上看起来也很开心。

可是，在卧房跟他单独相处时，他果然带着笑容开口：

「我总觉得好像太快了一点。」

「……如果是在新婚之夜怀上的孩子，时期差不多就落在这时候。」

「可是在结婚前，你不是一直都跟前未婚夫感情很好吗？」

他的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不过这样的他看起来更让人毛骨悚然。

「对方是我的表哥，我们从小就玩在一块儿了。」

「是这样吗？噢，我当然相信你喽。真期待看到孩子出世呢。要是发色和眼睛像我，我就能放心了。」

丈夫是蓝眼金发，我跟表哥则都是黑眼黑发。只要孩子的头发或眼珠颜色跟丈夫相同，我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是，我也跟您有相同的期待。」

我有些僵硬地躺上床。

◇　◇　◇

我怀孕一事确定后，过了一阵子，我的表哥死了。据说是遭人杀害。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气急败坏地逼问丈夫。我相信绝对是这个男人动的手。公爵家雇用许多专家，专门在背地里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尤其是担任丈夫贴身护卫的那名管家。虽然年事甚高，据说他其实是极为优秀的杀手。这点程度的事情，他想必能轻易做到吧。

「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丈夫微笑。

「只要那个男人还活着，我就无法成为你心中的唯一吧？因为我太爱你了。」

丈夫毫不避讳地承认就是自己所为。

「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啊！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是这样吗？」

丈夫拿出一张纸。

「那是……」

「不知为何，他手边有一封来自你的信件。里头的文章还真是热情啊。你都不愿意对我说这样的话呢。」

那封信是我拜托有时来探望自己的亲戚转交给表哥的东西。他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写信给我。保险起见，我并没有提及任何和丈夫或公爵家相关的事情。尽管如此，这仍旧是我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像这样一一铲除比起我更让你喜欢的男人，我就能成为你心目中的唯一吧？」

明明在坦承自己杀人，他却露出没有一丝愧疚的笑容。

（你要成为我心目中的唯一，得把这个世上的男人全部杀光才行呢。）

虽然我很想这么回嘴，还是害怕得开不了口。因为这个男人说不定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我的身子止不住地打颤。

◇　◇　◇

在精神状况极度恶劣的情况下，我顺利产下了孩子。是个黑发黑眼的女孩子。

这样一来，我就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真伤脑筋呢。」

丈夫一如既往地笑着，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伤脑筋的样子。

「不然这么做吧。我来养育这个孩子。我不会让你照顾她。」

「为什么！」

不让母亲照顾孩子？我无法相信有人说得出这种话。

「嗯，因为我想看她会长成什么样的孩子，再来判断她是谁的孩子。」

「您在说什……」

「我会以百般宠溺的方式将她养大。如果这孩子真的继承了公爵家的血脉，就算被溺爱，也应该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优秀人物才对。相反地，如果她继承的是你们一族的血脉，恐怕就会变成一个好吃懒做又愚蠢的人吧。」

「您认真这么想吗！」

真是难以置信。这个人疯了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这就是家族阶级高低的差异喔。假设现在有个血统高贵的孩子，以及平民之家出身的孩子，就算用相同的方式将他们养大，这两人也会出现明显差异。品德、能力、人品等方面都会截然不同。你好歹也是贵族出身，应该能明白这点道理吧？」

我不明白。我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

可是，这个家没有半个人站在我这边，自己只能服从他的命令。

◇　◇　◇

一如丈夫所言，我无法和这个被命名为瑟琳娜的亲生骨肉见面和说话。

就算想见她，也会被直属丈夫的家臣们拦阻而无计可施。「夫人」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头衔，没有人愿意听我的请求。

即使想尽办法编造理由，我最多也只能对熟睡中的她匆匆一瞥。

只有在举办对外活动时，我才能跟瑟琳娜待在一起。就算这样，我仍然不被允许跟她对话。

同时，丈夫对瑟琳娜无比溺爱，总会实现她的每一个愿望。无论那是多么任性的要求。

在教育方面，也只停留在勉强能维持住门面的程度。即使如此，瑟琳娜仍然相当排斥念书。

这种方式不可能养育出正直的人。无论继承了什么样的血脉，她大概都会变成好吃懒做又愚蠢的人。

受到唯一愿意跟自己当朋友的马里乌斯影响，瑟琳娜变得偶尔会读书学习，然而光是这样根本不够。

随着年岁增长，那孩子的各种负面传闻开始传入耳里。

尽管在王城颜面尽失，丈夫仍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看来她果然不是我的孩子呢。」

他和蔼地笑着。

◇　◇　◇

随后，这一天终于到来了。瑟琳娜因为企图加害等同国家珍宝的圣女，被定罪而关入监牢。

不过再怎么说，那孩子都是公爵千金，应该不至于被判重罪吧。我原本这么想。

可是──

「是我去拜托陛下的喔。『对圣女大人出手，是无法被赦免的罪行。即使她是我深爱的孩子也一样。请您原谅我。是我教育孩子的方针错了。这样的污点，同时也是公爵家的污点，只能让她以死谢罪了，请您赐小女死罪吧……』我这样说了喔。陛下原本表示：『无须做到这种程度。』最后还是接受了我的要求喔。其他贵族甚至还称赞我『果断英明』呢。」

「您拜托陛下赐我们的孩子死罪？」

「她不是我的孩子，是你们的孩子。倘若真的是我家的孩子，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哟。」

我的身子彷佛被灌入铅那样沉重。这个人绝对疯了。

◇　◇　◇

「那孩子哭了呢。」

去监狱高塔探望过瑟琳娜后，丈夫笑盈盈地返家。

「她一直嚷嚷『请您救救我，父亲大人』、『请您马上让我离开这里』、『我没有错』，连自己目前的处境都搞不清楚，真是愚蠢。要是血脉太低贱，脑袋也会变得不中用呢。不过，这不是那孩子的原罪，而是你的。」

嘴上将我定罪的他，此刻仍然笑容满面。

「因为挺可怜的，我就给了她一点希望。『爸爸一定会想办法』、『爸爸相信你』、『爸爸马上救你出去』之类的。当然，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噢，我也为她流下眼泪喽。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我好歹也是她的父亲嘛。我还做得到这点事。」

「……瑟琳娜继承了您的血脉，是您的亲生女儿，您真的不救她出来吗？」

我试着期待些许的父女之情。

「讨厌啦，这怎么可能呢？那种孩子不可能继承了公爵家的血脉。」

丈夫就像听到有趣的笑话那样笑了出来。

「不要紧喔。就算这样，我也愿意原谅你。因为我深爱着你啊。孩子再生就有了。」

我只觉得战栗不已。我无法从这个怪物手中逃走。

第一卷 终章四 另一个结局（今生）

「她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总是笑眯眯的丈夫，看着六岁的女儿不解地轻喃。

尽管有个能满足自己任何愿望的父亲，瑟琳娜仍旧从幼年时期开始，便努力学习各种知识才艺。除了礼仪规范以外，马术、剑术、护身术，甚至是魔法，她都十分努力地学习，而且也都祭出了亮眼的成绩。

家庭教师们异口同声地表示：

「瑟琳娜大人是一位天才。」

我稍微感到放心了。这样一来，丈夫就不会怀疑我的不忠。虽然我也觉得这孩子好像优秀过头了一些。

不过，迎来十岁生日那年，瑟琳娜提出了一个不得了的要求。

「我想要自己专属的侍从。而且年纪要跟我一样大。」

听到她这么说，就连丈夫都忍不住有些困惑。让十岁的孩子将十岁的侍从带在身边，有什么意义吗？

一般情况下都是受过一定教育的年龄，由这样的人来担任侍从才对。

即使如此，丈夫仍然打算实现瑟琳娜的这个要求，只是没想到她又追加了一个条件。

「我想从社会弱势者中，自己挑选人选。例如在孤儿院里过着困苦生活的那些孩子。」

虽说是侍从，倘若侍奉对象是贵族，本人也必须具备某种程度的身分地位，瑟琳娜却刻意选择最底层的人。听到这种不合理的要求，我也不禁蹙眉。

瑟琳娜主张：

「就算出身卑微，那些孤儿也同样是人类。我认为只要接受完善的教育，他们就可能成长为优秀的人物。」

这真的是十岁小孩会说的话吗？在这般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思想，我实在一头雾水。

最后，丈夫还是答应了瑟琳娜的要求。虽然他原本就说过自己会满足瑟琳娜所有的愿望，能做到这种程度，也算了不起了。

◇　◇　◇

跟父亲一同造访孤儿院的瑟琳娜，刻意选出六个问题儿童带回来。

看起来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人，其实抱持着强烈阶级意识的丈夫，想必相当难以容忍这样的情况。

「我搞不懂那孩子。」

总是面带笑容的丈夫，变得会露出烦恼的表情了。极其优秀的女儿。指名孤儿当作专属侍从的女儿。他无法判断这些行为举止，是否能证明她继承了公爵家的血脉。

丈夫原本打算让瑟琳娜过上奢华至极的生活，但是那孩子对华服或宝石完全没兴趣，反而要求他让自己在庭院里打造训练设施。丈夫想必对这种事情始料未及。她甚至还让自己专属的家庭教师去教育那些孤儿。

孤儿们的成绩相当优秀。而这样的结果，狠狠打击了丈夫「人的成就取决于其出身贵贱」的主张。

「不对，这些导因于瑟琳娜的过人才能。因为这样，她才能把孤儿教育成有用的人。」

丈夫以对自己合理的说法解释这件事。

不过，瑟琳娜的失控行为还不止这个。她竟然从外头捡了六只流浪狗回来，要求孤儿们将其一一养育长大。

刚把它们带回来时，看到一群流浪狗在家里乱窜，那头微笑猪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的反应让我不禁窃笑。话虽如此，我也不喜欢家中有流浪狗出没。

可是这样的状况没有持续太久。在孤儿们确实的教育下，那几只流浪狗完美变身为跟贵族所养的狗同等……不，是教养水准更胜它们的狗。虽然它们非常喜欢跟瑟琳娜撒娇就是了。

此外，来探望那些孤儿的孤儿院院长，也对瑟琳娜教育他们的才能赞不绝口。因此，瑟琳娜是才女一事，开始在贵族之间流传。

据说她被评为「能将孤儿或流浪狗教育得十分出色的温柔千金」。

瑟琳娜指示那些孤儿进行的锻炼内容，比即将踏上战场的骑士或士兵们所接受的训练还要严苛几百倍，所以我倒不觉得她是什么温柔的孩子。

（※跟狗相关的记忆在日后消失。）

最后，终于连国王陛下都表示想亲眼见见她。

「瑟琳娜或许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成为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真是个优秀的孩子。她是罗赛伯格家的荣耀。」

在那孩子出生十四年、经历各种内心纠葛后，丈夫终于认同瑟琳娜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太过漫长了。只能深深感受自己有多么无能为力的这段时光。

不过我还是无法掉以轻心。因为瑟琳娜是个让人完全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做些什么的孩子。

而我这样的预感成真了。

「我想去艾尔芬湖避暑。」

瑟琳娜提出跟一般贵族千金没两样的要求。

然而，为了前往避暑地而准备的马车，上头承载着满满的武器和防具。不管怎么看，那都像一辆军事专用的马车。

「瑟琳娜应该不至于要跟谁开战吧？」

目送她离开的丈夫相当忧心。尽管年纪都还小，瑟琳娜和她的侍从们拥有异于常人的锻炼成果。再加上她连公爵家珍藏的秘银装备都一同带上，所以装备也相当充足。只要有心，或许能轻松攻陷规模较小的贵族领地。我也开始有些担心了。

不同于我们心中的不安，瑟琳娜并没有发动战争，而是打倒了传说中的魔物蛇妖。

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透过这次的蛇妖讨伐行动，瑟琳娜的评价一举提升，甚至被誉为「圣女」转生。

让国王陛下……不，是让全国人民信赖有加的她，陆陆续续打倒困扰着老百姓的魔物，名声也因此响彻国内外各地。

「剑术和魔法都极为出色的魔剑士。」

「有六名侍从相伴的圣女。」

「即使阻挡在前方的是女性和幼儿，亦不会手下留情的战场少女。」

事到如今，我反倒对她是自己亲生女儿一事感到不解了。不过不管怎么看，那张脸蛋都跟我很相似。

◇　◇　◇

在瑟琳娜进入罗斯伍德学院就读后，尽管她还是一年级新生，实际上跟学院女王没两样的八卦传入耳中。据说甚至连皇太子爱德华殿下都望尘莫及。

纵然她的侍从们似乎以相当强硬的手段支配学院里的学生，针对这件事比起指责，以「放眼毕业后的人生，提前建立属于自己的派系」给予瑟琳娜赞赏的人似乎更多。

因为名声变得过于响亮，爱德华殿下甚至要求与瑟琳娜解除婚约，不过那孩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

看到这样的女儿大胆提议：「跟王家要求领地来取代赔偿金。」丈夫对此感动不已。

「比起名声，那孩子更倾向选择实质的东西。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罗赛伯格家想必会在瑟琳娜这一代迎来全盛期吧。」

尽管王妃宝座从手中溜走，丈夫仍然大力称赞瑟琳娜。他已经全方面信赖这个女儿了。

从学院毕业后，瑟琳娜和马里乌斯结婚。

马里乌斯来自子爵家，身分地位要比瑟琳娜来得低许多，不过因为他顶着国家最高阶的七名魔法师「七曜」的头衔，丈夫也没有反对这桩婚事。

相反地，他为了魔法师的血脉能借此再度强化一事感到欣喜。

──真是愚蠢至极──

你的血脉一滴都不会流传下去。

在即将嫁给丈夫前，我先和表哥共尝了禁果。而且在嫁进这个家之后，我持续饮用让人无法怀孕的药物。

那款密传药方，是我跟从过去就与自家有深交的某个家族的药师那里弄来的。在旁人看来，那就跟普通的茶水没两样。

瑟琳娜是我跟表哥的孩子，没有继承公爵家的血脉。

我绝对不会让你的血脉流传下去。

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杀死挚爱的你。

会将罗赛伯格公爵家占为己有。

身为低阶贵族而受到你诸多鄙视的自己家族，即将并吞这个公爵家。

神绝不会放过为恶者。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总有一天都终将遭受报应。

这是你罪有应得。

第一卷 Epilogue

坐在房里的摇椅上眺望外头，是我最近每天的乐趣之一。

曾孙们在庭院里使尽浑身解数，尝试挑战我过去打造的那些训练设施。我的孩子和孙子们都曾经这么做过。

随着时光流淌，这些训练设施都逐渐老化腐朽，但是我的孩子们细心地加以修缮维护，甚至又追加了其他新的设施。他们似乎把这些训练设施视为「罗赛伯格家的传统」。

我并没有要求孩子们用这些设施锻炼自己，不过他们看到侍从的孩子们挑战后，也跟着有样学样。这就是因果循环吧。

在我跟马里乌斯结婚后，我的侍从们也一一结婚了。

理查娶了艾玛，奥斯卡娶了伊莎贝尔，然后路易斯娶了艾莉丝。

要说他们很相配，或许确实如此。不过，比起因相爱而结婚，他们「想让自己的孩子侍奉瑟琳娜大人的孩子」这样的用意似乎更强烈。

尽管觉得没必要也让自己的孩子走上侍从这条路，看到他们如此仰慕我，我很开心……虽然一般侍从其实不需要进行那样的训练就是了。

然而，或许是托训练的福，我家以「罗赛伯格家是豪杰辈出的家族」的评价，甚至在邻近诸国闻名。罗赛伯格家现在掌握的权力，已经足以支撑，或是在背地里支配整个国家。

不过，这一路上并非风平浪静。

父亲在我结婚后遭人杀害。

原因在于结怨。父亲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以相当强硬的手段提升公爵家的权益。

总是笑容满面的温柔表情，只是表面上的假象。父亲以那张笑脸计画各种策略和阴谋，以恶劣至极的手法陷害他人。一开始我还不敢相信，但是愈是调查，挖出来的证据就愈多，父亲私底下的为人也跟着曝光。

父亲的侍从们多半都是习武之人的原因，或许就是为了防备暗杀行动吧。讽刺的是，遭到陷害之人的亲属最终混入这些侍从的行列，让父亲的人生戛然而止。

父亲不在后，对罗赛伯格家反感的贵族们团结起来，让我家陷入走头无路的窘境。毕竟刚继承家业的我，在政治上没有任何影响力。

我原本打算干脆以武力强行镇压，不过因为有已经成为王妃的艾蕾诺亚，以及学生时代关系匪浅的贵族子弟们的援助，最重要的是，还有侍从们的努力奔走，事件最后以和平的方式落幕。要是没能和平收场，我恐怕也只能发起叛变了吧。

说到底，我就算逃过死刑，也只有令人绝望的未来在前方等待。能让我的人生重新来过的夫婿马里乌斯，我真的只有感谢……不过老实说，就算发起叛变，我也有自信成功。

父亲过世后，母亲哭着为自己至今的态度向我道歉。这两人的婚姻，似乎也是父亲强硬逼迫下的结果。因为这个原因，夫妻两人之间的关系一直很恶劣，母亲也被严格禁止和我接触交流。

在那之后，母亲就像脱胎换骨似的变得开朗活泼。除了对我和马里乌斯关爱有加以外，有鉴于当年无法好好养育我，她很积极地帮忙照顾孙子。也就是我的孩子。

看到自己的孩子享受着过去的自己不曾感受过的母爱，我的心情有几分复杂。不过，母亲其实深爱着我的事实，或许已经治愈了我从上辈子以来一直埋藏在内心的伤痛。

最后在过世前，母亲向我阐明秘密。

她说我其实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我多少已经察觉到这一点。因为我的外表跟父亲实在太不像了。此外，作为罗赛伯格家的一员，我的魔法天赋过低。让这辈子的我被唤作恶鬼和魔鬼而遭人畏惧的强大魔力，是我后天努力而来的成果。

马里乌斯似乎早就察觉到我和父亲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实。如果是真正的父女，我应该不至于被处死刑──这是他的推论。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是你啊。」

他温柔地这么说。

「更何况，跟上辈子不同，没有人是因为地位身分而聚集在你身边吧？」

虽说多少觉得事情不对劲，对于以公爵家一员为傲的我来说，这件事还是给予自己不小的打击，然而马里乌斯这句话温柔地抚慰了我。

我的亲生父亲，在父亲的指使下遭到杀害。老实说，我不知该作何反应。至少，父亲一直都对我很温柔。但是这样的温柔，也确实将上辈子的我培育成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不过，每年到了父亲的忌日，我还是会在他的坟墓放上白色花束。

虽然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我活得很长寿。加上上辈子的话，已经超过百年了。最近我的健忘症愈来愈严重，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上辈子和这辈子的记忆开始交杂在一起。

因为这样，我最近时常回想起过去的事情。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侍从们第一次对我有事相求。

他们希望我帮狗取名字。

……狗？侍从们曾经养过狗吗？还是说，这是上辈子的记忆？

可是理查他们上辈子应该不是我的侍从啊……

──也罢。事到如今，真相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时的自己很讨厌狗，所以命名也相当随便。

「理查的大狗叫阿尔法，奥斯卡的黑狗叫贝塔，路易斯的褐色的狗叫伽玛，伊莎贝尔的白狗叫戴尔塔，艾玛的灰毛狗叫伊普西龙，艾莉丝的红毛狗叫洁塔。」

听到我的命名，侍从们脸上浮现微妙的表情。

我想也是。因为我只是以古代文字的发音依序为它们取名而已。而且还是以当年选择侍从的顺序。

讨厌狗的我，完全不想花力气替它们想名字。

不过，毕竟是简单易懂的名字，大家一下子就记起来了。

──我应该也记得才对。阿尔法、贝塔、伽玛、戴尔塔、伊普西龙、洁塔。

我至今为什么都忘记了呢？

那六只狗明明动不动就把我弄得狼狈不堪。

那六只狗明明是那么黏着我。

那六只狗明明为了我……

──好困啊。远处传来令人怀念的狗吠声。真拿这些孩子没辙呢。在我回到家后，那六只狗总是最优先冲出来迎接我。我明明那么讨厌它们。

真是一群让人伤脑筋的狗。真的很伤脑筋……

第一卷 后记

反派千金是近期轻小说常见的题材之一，也是我很喜欢的故事类型。内容通常是性格恶劣的贵族千金被判处死刑后重启人生，或是变成某人的其他人格，过着一帆风顺的第二轮人生。

因为能预见未来的发展，当然会过得比较顺利。

要是能重启人生，我会把所有财产押在已经确定结果的赛马赌注、股票或外汇交易上，在赚饱饱之后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可是这种平凡的发展很难写成小说，所以透过反派千金这类立场较为特殊的角色，描写恶人行善的过程，以这样的反差让故事顺利发展，才是关键所在。

不过，我常常这么想：

「就算让坏人的人生重新来过，他们想必还是会变成坏人。」

「在第二轮人生中，精神年龄应该会变得比较老成吧。」

「想重启人生，应该需要某种对应的代价。」

「真要说起来，反派的人格是如何形成的？」

我将这些要素整合在一起，完成了本作《极恶千金与十二只眼》。

网路版是以〈另一个结局〉结尾，但是由于读后感似乎不是很好，在实体书籍化时，我又加入了〈Epilogue〉的篇章。因为觉得内容有点老掉牙，当初在网路版才刻意没写，这个篇章到底有没有比较好，令人在意呢。

顺带一提，虽然在本作时常提到狗，而我本人的笔名也是「駄犬」，其实我非常怕狗。尽管如此，我遇到的狗时常抛下想跟它们亲近的爱狗人士，转而朝我靠近。它们这样总是让年幼时期的我害怕不已而逃跑，然后就像《哆啦A梦》里头的大雄那样被狗追。而且每次逃跑的时候，我总会有种脚跟彷佛踢到什么东西的触感。我害怕得不敢回头确认，所以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踢到什么东西。成年之后，有一次在路边等红绿灯时，因为一直听到身后传来唰唰唰的声音，我便好奇地转头一看，发现有一位饲主正拼命阻止自己的两只狗朝我扑来。刚才的唰唰声，是它们以四只脚不停抓搔地面的声响。号志转为绿灯后，我便以全速冲刺逃走了。

因此，瑟琳娜跟狗交流互动的部分，有很多都是我的亲身体验。能将那些恐怖体验写进小说里，真的太好了。

不过因为这样，我从未养过狗，也不可能跟狗交流互动，所以关于狗的描写，可能会有些失真，这点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第一卷 插图